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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原创审判文学长篇小说(五)

时间:2022-08-12 16:43|来源:吉林省科普作家协会|编辑:李娇|点击:
  
内容提要:
       这部长篇审判小说通过法庭细节描述了大律师吕星科办案历程,揭示了法制社会下,家庭与社会,家庭与朋友,家庭与亲属,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并以科学的法理眼光对家庭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剖析。直面社会,直面人生,直面复杂的社会矛盾。普及法律,宣传法律,弘扬法治,从而警醒提示法律已经渗透到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市场经济就是法制经济,经济建设与改革发展需要法律保驾护航。
 
第 三 章
 
       “叮铃铃,叮铃铃……”
电话铃声响起,杨丽在噩梦中像从山峰跌至谷底,她突然惊醒。她迅速向电话机扑去,在抓起话筒的同时,那颗心紧张得像有一只巨手在狠劲地挤压。
       “喂,是吕星科先生家吗?”
       “对。我是他的太太,你是哪儿?”杨丽仓促回答。
       “我们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我们在松林旁的河边发现一个小女孩,请你们赶快来一趟。”
      杨丽来不及细问,迅速摔下话筒,套上外衣,朝门口奔去。几乎与此同时,吕星科也从沙发上弹起来,一齐朝外跑去了。
      当他们跑出树林时,远远地看到江滩上沙坑旁围着一群人。江滩上长满了野蒿,在朦朦胧胧的晨曦里显得阴森森。江风骤起,很硬,吹得野蒿东倒西歪。其中还有身着警服的刑警。
      杨丽发疯似的朝江滩上冲去,毫不犹豫跳下沙坑。她疯狂地扒开围观的人群,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令人惨不忍睹的情景:仙子脸朝下趴在地上,头上白色的蝴蝶结在随风飘动。而那只小手还紧紧地抓着上个星期天吕星科送给她的布娃娃……
       “可怜的仙子你怎么在这?”杨丽尖叫一声,“这怎么向姐姐杨娟交代?”她惊恐地向前踉跄几步,两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杨丽的喊叫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在吕星科心上捅了几下。随后赶来的吕星科跪着抱起仙子,他浑身颤抖,眼中含着泪水仍不放过最后一线希望,向公安局两名女法医乞求:“想尽一切办法一定要救活孩子!” 两名女法医漠然摇摇头,那意思在明确不过了,这个小女孩早已死去很长时间了。吕星科对着怀抱里蜷缩的仙子一遍遍喊:“仙子呀,你醒醒,你醒醒?……” 仙子安详躺在他的怀里,面部发青,嘴角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固,他怎么也不相信仙子已经死了。
      空气凝滞,突发事件触目惊心。仿佛山风、江风停止了呼吸,江水也停止了喧哗,仿佛一弯明月要凭空跌落下来。即使吕星科与杨丽有天大本事,也回天无术,仙子早已经死了!
      是谁杀害了仙子?是谁丧尽天良,竟杀害一个仅仅才四岁的孩子!顿时,一股不可遏止的愤怒从吕星科心中升起,他抹了一把额上渗出的冷汗,大声吼道:“还我仙子”只有江边的黑森林在“哗啦啦”地摇曳。
       “警官先生,请你们过来一下!” 吕星科两眼通红。
      一位警官走上前来,安慰他说:
       “吕先生,我很同情你的不幸。你有什么事吗?”
       “真的没有救了?”
       “孩子死去已经很长时间啦。” 警官叹了一口气说道。
      吕星科是做律师的,观察能力就强,他说:“请你看一看这脖子的掐痕,仙子是被人杀害的!”
       “是的,我们已检验过了。”
       “谁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杀害一个无辜的孩子?”
       “请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抓到凶手。不过,还得请你协助我们,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尤其是与你们有仇怨关系的熟人。”
      在悲愤的思忖中,吕星科僵硬脑袋开始运转,像过电影一样陡然想到了柳花峰。
      然而,不管怎样,尽管他满脑子都是法律,仍找不到柳花峰杀人的动机。根据自己立身处世的原则,依据自己形成的“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法律思维。他只能将疑惑存在心中,不便轻率地向警官反映。
       “实在抱歉,我一时想不出谁与我们有仇怨关系。”
       “那好,如果您以后有什么线索要提供的话,可以随时找我们。”
      一位老刑警看上去与吕星科很熟悉,握住他手说:“我们希望你们俩口子尽快提供破案线索。”
      仙子的尸体被呼啸的法医车拉走了。吕星科掺着杨丽向家走去。
      围观的人散了,众邻居害怕这对处人不错的小夫妻会出什么事,在后面紧紧跟随。
      杨丽走一道,哭一路,把昨天仙子走过的路都洒上了泪水,吕星科扶着她、劝说她:“仙子真走了,你不要哭了!” 杨丽还是哭个不停。吕星科用手一推就把门推开了,家似乎像一个人突然张开了嘴,露出一个阴森森的喉咙。屋里没有开灯,夜色朦胧。黑暗犹如一眼深井,空气中却弥漫着春夜特有的潮湿和冷峻。吕星科给杨丽脱下鞋子,把杨丽安顿在床上,他坐在书桌前,在一种模糊的意念中痛楚地思考着什么。他闭着的双眼里溢出一种液体,咸咸的,滚烫的,酸酸的,充满了生命与感伤的气息。这是生存的感觉,绝不缥缈,绝不虚无,但是绝对悲伤。他的心在流血,他也真想大哭一场……
      杨丽睡梦中突然声嘶力竭大叫一声,吕星科赶紧放下沉思奔过去,紧紧把杨丽拢进怀里。一会儿杨丽又慢慢睡去。吕星科又为杨丽裹紧被子,再回到自己的书房里长长出了口气,他的痛苦不能轻易让杨丽看出,否则杨丽会更痛苦。那感觉似乎不是开了个曾经一度让他悲伤的审判庭,而是像疲惫不堪他刚刚跑完了一场艰难的马拉松。
      吕星科坐在宽大的木式写字台后,把身子仰靠在皮转椅上,脑子不自觉地还在想着刚才的仙子被害的场面,想了一会儿,感觉一团糟,他忽然有些烦躁,猛地坐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就不自觉地走到和写字台对着的书架前。书架上放了大量法律理论文集和领袖们的选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闲书,站在书架前的吕星科感觉有些悲哀。他重新搜索了一下书架,发现了那本跟了他多年的《法理》,这还是他在大学法律系时买的。当时法律的天空刚刚露出晨曦,是多么的灿烂,让他们这些法律青年整天热血涌动,当检察官、法官、大律师的梦想时时像蛇一样缠绕着他们。以前杨丽在整理书房时曾说,这本旧书已有些破旧,应该丢掉!吕星科告诉她这本书给了他法律思想,他不能把老朋友丢掉。如今又看了几年,书面已变成了一种怪怪的暗黄色,按说这本书在众多整齐的文集、选集中应该是比较明显的,今天他怎么会没有看到呢?是自己心中没有法律了吗?是自己要老眼昏花了,想到这里他感觉有些恐惧。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律学家说过的一句话:“生活中没有了法律,社会混乱得是一团粥,人也幸福得像个傻子!”
      仙子的葬礼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吕星科与杨丽夫妇还沉浸有无法解脱的悲痛之中。
      这天,吕星科提前从单位回到家里,靠在空旷客厅外书房的桌旁,想着仙子的事。他感到自己的脑袋像宇宙中的一个黑洞,许许多多的事情都被它强大的引力吞噬进去,乱成一团。他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这个事实自己很难接受,他不知道自己将如何面对杨丽的姐姐杨娟,又怎样能把这个“突发事件”讲清楚。突然,书房里的电话铃响了。吕星科迅疾地拿起了话筒。
       “喂,你哪儿?”
       “通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专案组。你是吕星科先生吗?”
       “是的。”
       “杀害你家小女孩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谁?”
      吕星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柳花峰的名字,不禁一阵紧张,两条腿瑟瑟发抖,双眼发红。
       “凶手叫苇小季。你认识这个人吗?”
       “苇小季?他是谁?”
      杨丽抢过电话说:“不认识。”
      不是柳花峰?不知为什么,吕星科感到一阵莫名的失望。也许他希望听到的是柳花峰的名字,而不是什么苇小季。
      警察继续问道:“你认识苇小季吗?”
       “不认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为什么要杀害仙子呢?”
       “我们正在调查中。”
       “吕星科律师,是不是打击报复?你当初代理过苇小季刑事案件吗?”
       “没有啊!”
       “对这个恶贯满盈、十恶不赦的家伙,你们一定要依法严办!” 吕星科握着话筒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十分遗憾,这个苇小季已经自杀了。”
       “自杀了?”
       “是的,我们去逮捕他时,他已经饮弹身亡。”
       “他为什么这样做?” 吕星科对着话筒在怒吼。
       “苇小季是几次入狱的惯犯,也是五年内重新犯罪的累犯。这次他盗窃后又杀害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考虑到自己一旦被我们刑警抓获,法院一定会判他死罪的,就自杀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警官的话像在吕星科脑海里过电影似的,吕星科把话筒贴在耳朵上,茫然伫立的许久。他感到就像三九天喝了一肚子的凉水,既没味道,又让他从头凉到了脚。
      事情竟如此变幻莫测,一个陡然冒出来的苇小季,莫名其妙地杀害了杨丽姐姐杨娟的女儿仙子,然后又莫名其妙地自杀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吕星科感到一腔的怒气无处发泄。他脑袋眩晕得厉害,身体像蓬松的棉花一样膨胀而无力,他愤懑,他痛心,他觉得杀害仙子的凶手固然死有余辜,可迫使仙子落入那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之手,难道不是柳花峰和杨丽吗?可是什么事不可全部责怪杨丽,男人的心胸不应该像海洋一样宽广吗?吕星科是含着泪水打的国际长途电话,把这件事向在法国读书杨娟慢慢叙说的。
      女儿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啊!接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杨娟已经泣不成声。
      一个星期之后,仙子被杀害之谜终于解开了—-
      犯罪嫌疑人苇小季生是通江市下岗职工。他幼时父母双亡,被伯父收养,因他从未感觉到家庭温暖,从小养成了沉默寡言、孤僻暴戾的性格。他十三岁时,就是学生中的一个小霸王,经常打仗斗殴,欺负同学,偶尔也有小偷小摸,或是强拿硬要同学东西的行为。苇小季有四个铁哥们儿,平时他们混在一起,酗酒作乐,以苇小季为首,成了一个小集团。在快到苇小季十四岁生日的时候,这四个铁哥们商量要弄点钱,给苇小季祝寿。苇小季觉得自己是大哥,要讲义气,不能白吃大家的,自己也应该弄些钱,办桌酒席宴请这些兄弟。这天晚上,苇小季携带一把三棱刮刀,在顺东城街与西风路交叉路口附近来回溜达,伺机作案。半夜12点30分左右,一个女人骑自行车经过,苇小季突然从路边窜出来,一脚从侧面把这个人连人带车一齐踹倒在地,然后用刀抵住该人的后背,喝令她拿出钱来。这时,这个被害人转过头来,苇小季一看,竟是自己的邻居黄某,黄某也认出了苇小季,黄某对苇小季说:“你想干什么?这是犯罪,你要坐牢的。你如果缺钱花,就跟黄阿姨说一声,黄阿姨借点钱给你就是了。快扶我起来!” 苇小季没想到自己竟抢到了邻居头上,一是发愣,什么也说不出来。黄某又催促道:“你还想什么?还不把我扶起来?” 苇小季就把黄某扶起来,并把黄某的自行车扶了起来端正。黄还主动给了苇小季500元钱,告诉他早些回家去,然后准备骑上车回家。这时苇小季想,黄某要是向伯父和学校告发他抢劫的事,自己就完蛋了,一发很,趁黄某刚刚骑上自行车没注意,用三棱刀猛刺她的后背。这时离苇小季十四岁生日还差三天。
      案件发生后,公安机关以抢劫杀人为案由立案进行侦查。一个月后查清了全部案件事实。黄某被刺成重伤,公安机关认为苇小季犯罪时年龄明显地不满十四周岁,没有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所规定的刑事责任年龄,所以不能追究其刑事责任年龄。苇小季被送到工读学校强制改造。
      成人后苇小季强买强卖、盗窃、抢夺,几乎是恶贯满盈,罪恶滔天。
      苇小季通过上网,他认识了省歌舞团一名漂亮的姑娘,他软磨硬泡、采取种种手段终于占有了这位姑娘。姑娘从省城赶到本市与他成婚。婚后,贤惠的妻子给他带来了温暖,使他暴戾乖僻的性格有所收敛。然而,好景不长,三个月前,其妻生下一女婴后死去。他旧病复发,并变本加厉,经常在他打工酒店与人吵嘴,或独自到江边痴痴发呆,又哭又笑,表现出阵阵发性的精神错乱。但他贪欲的心情没改,当大老板的狂妄理想没改,盗窃发财的狼本性没改。
      妻子死后,苇小季又当爹又当妈,经常搞得疲惫不堪。他一听到孩子的哭声就心烦,就暴躁不安,甚至诱发他要丢弃孩子的念头。仙子遇难的那天,苇小季正好被自己女儿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又独自到江边解闷。路过吕星科家这一片富人住宅区时,诱发了他的犯罪动机。他翻墙而进,靠撬门别锁盗窃了两家。他提着大袋子正用螺丝刀撬欢欢家防盗门,刚巧碰到仙子从家中出来。苇小季的行为让仙子看得一清二楚。苇小季仓皇逃跑。苇小季跑掉之后,又想:这个小女孩已经看见我了,要是警察找到她或者告发我,那可糟糕了。想到这,他不禁停下脚步,把盗窃的赃物隐藏起来,又迅速折回来。心想以自己的能力、力气,把孩子弄走也就放心了。
      当时,仙子扑闪着大眼睛盯住这陌生人,苇小季被她天真可爱的模样吸引住了,就问:“小丫头,愿意跟我去河边玩吗?”
       “可是你把欢欢家门弄坏了,你能赔吗?”
       “明天我买一扇最好的门给她家装上。” 苇小季一边说,一边从口袋
      拿出个玩具送给仙子说:“这个送你玩。”
       “叔叔,这是什么东西呀?”
       “小猴子上树,很好玩的,是不是?”
      仙子被杨丽撵出来,心里埋怨没有人与她玩,对这位叔叔的邀请,当然愿意接受。
      苇小季带着仙子往河边去了。潺潺流动的通江水一波荡漾,在阳光映照下像舞动的小银蛇,慢慢张开它的嘴。一路上,他们有说有笑,又唱又跳,彼此都感到很开心。
      到了河边。苇小季不知道怎么了,又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发呆,把仙子抛下不管。仙子一个人先堆沙土玩,玩腻了又去草丛中捉蝴蝶。一不小心,她摔了一跤,失声哭了起来。
      苇小季一听到仙子的哭声,心里就发紧。他走过来哄着仙子,但没有用。因为仙子这孩子哭起来只有杨丽才能哄住,何况仙子有好长时间没有看见妈妈,她想妈妈,想回家了。尖厉的哭声刺激着苇小季的耳鼓,在他的大脑里诱发出嗡嗡的轰鸣声。他受不了这种声响的刺激……终于,他杀人念头发作了!
      他突然扑上去,双手掐住了仙子的脖子。仙子哭着直喊:“小姨救我,小姨救我……” 苇小季本想掐住仙子的脖子吓唬吓唬她,没想到仙子一下就瘫倒了,两条腿乱踹,一刻钟后就没了气。当苇小季正想残忍把仙子尸体打算投到江里,又有几个小孩子在大人率领下到江边嬉耍,苇小季将仙子丢入沙坑内,仓皇外逃……当苇小季疯疯癫癫跑回家后,看到年迈的老伯父后找的老伴儿正在给自己的女儿喂牛奶,一见自己的女儿,他陡然从精神错乱中清醒过来,从盗窃的欲念中清醒过来,从杀人灭口的疯狂中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自己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性命难保,只有外逃。
      在伯父的再三追问下,苇小季终于在酩酊大醉中说出了全部实情。伯父听后大惊失色,“你为什么要杀害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你为什么这样去做。”老伯父剧烈咳嗽起来,粗重喘气,一会儿就是老泪纵横。老伯夫夫妻俩知道;如果明知侄子犯下杀人罪不报案可能犯下包庇罪。但是报案了,侄子苇小季性命难保,在法与情的斗争中,老伯父犹豫再三,最终趁苇小季不备,操起电话向警方报了案。在警察包围苇小季的家时,他已在一小时前用自制的火药枪畏罪自杀了……
      杨丽听到仙子被杀的事实真相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跺着脚,声嘶力竭哭喊:“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身体惊恐向后退却了一步,头一歪便倒在了伸出双手扶住她的吕星科身上。吕星科不停地晃动她的肩膀,“杨丽,杨丽,你醒醒!”
      杨丽禁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她泪流满面,手脚抽搐,又昏迷过去,是吕星科打了120救护车来。
      在病床头,吕星科紧紧抓住杨丽的双手,盯着杨丽苍白的面孔,心里悲伤,脸上却慈祥地安慰着杨丽说:“不要紧张,身体重要。人死了,又不能复活。念着我,念着儿子,你很快就会好。”他热爱自己的家庭,爱自己的儿子,爱自己的妻子,他想自己这样想,妻子也应该这样想。吕星科情不自禁吻了杨丽一下,杨丽本能地感到,今生今世,过去没有,今后也不会再有人这样狂热地吻自己。泪水情不自禁地涌出,顺着光洁如玉的面颊快速地滚落……
      吕星科爱他的妻子,对妻子充满着柔情。过去他早出晚归,总习惯在妻子的耳根吻一下,很轻很轻,这种爱的表达方式一直持续到吕壮出生后才有所约束。但爱的表达方式很丰富,这他懂。妻子是个好妻子,他是个好丈夫,还有个可爱的儿子,家庭幸福得让人妒忌。可是是什么东西使家庭乱了方寸呢?吕星科握着杨丽的纤手,鼓励妻子说:“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会战胜病魔。这点小病对你没什么,是吧。”杨丽晶莹的泪珠从她俏丽脸庞上滚落,湿透了半个枕头,迟到的泪水在明亮的日光灯下闪着几分晦暗的光。吕星科拉着杨丽的纤手,握着杨丽的手掌,抚摸杨丽手臂,一股暖流涌遍杨丽的全身。
      吕星科主动向护士借了一份报纸,想读给打上吊瓶微闭双眼的杨丽听。可是一个粗大的黑标题映入眼帘——“四岁女婴在河边被杀,本记者提醒家长注意。”记者在报道中写的一个四岁女婴在河边被杀这些内容,吕星科看罢,仙子天真、活泼面孔又在眼前闪过。他结疤的伤口仿佛又要淌血,他双眼通红,心里却十分难过,心头滚涌一阵阵痛苦的浪潮。他真的想问:“杨丽,仙子喊你的时候,你和柳花峰在干什么?”可是这个时候,能问出口嘛?但转念一想,吕星科不禁暗暗自责起来,自己这是怎么啦?是不是草木皆兵了,竟然揣度起自己的妻子来了。
      婚外恋,婚外情,是“潘多拉魔盒”打开后放出的一条最漂亮、最诱人,但又是最堕落、最凶恶、最残暴的美女蛇。它引诱过无数的男、女,混乱了社会最基本细胞家庭,毁灭了许许多多普通人的生命,造成了社会不稳定。本案残忍的杀人,仙子的离开,杨丽的狡辩。促使吕星科的心头霎时升起一团怒火。他恨不得当面质问正在住院的妻子这是为什么?但看见昏沉沉的杨丽终于没有说,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第 四 章
  
      杨丽的姐姐杨娟,因为他们夫妻工作在一南一北,长期分居,缺少磨合。因事业、家庭琐事,互不相让,造成感情破裂,嗣后离了婚。杨娟一个人带着感情上的硬伤远赴法国求学,遭遇突发事件已经是痛苦不堪了。
      吕星科虽然心底不愿意,行动上却一遍遍向法国打长途电话,发电传。代表杨丽向大姨姐杨娟真诚表示十二分的歉意。
      吕星科带着礼品跪在老丈人面前谢罪:“爸爸、妈妈,我们俩口子没看好你的外孙女是一生最大的罪过呀。”
      吕星科日常十分敬重杨丽的父母,他的老丈人杨教授是教《宪法学》与《法理》的,精通法律理论,平时与吕星科很谈得来,但现在已经接近退休年龄了。他一辈子默默无闻,除了背课,就是写书、教书。这把年龄对年轻人推崇的名、利很看得开。名也罢,利也罢,在他看来都是跟法律毫不搭界的东西,他还是一如既往认认真真地教书,只求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生活。杨教授一辈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杨娟,小女儿杨丽。他视两个女儿为掌上明珠,而对女儿的孩子就更加喜爱了。老丈人听了吕星科的汇报,坐在木椅上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好像心脏快停止跳动,脸色煞白,半天没喘过气来。他向吕星科、杨丽摇了摇头,紧抿着起了火泡的嘴唇禁不住颤抖起来,却说不出半个字。
      吕星科心如刀割,痛苦万状,这一次他感觉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一样,没有了力气。他一念仙子天真、活泼的面孔,泪水就从脸颊上流淌下来。他低下头,咬紧牙,撕心裂肺般地从唇间蹦出一声:“爸爸、妈妈,我们愿意接受你们的任何惩罚!”
      老岳母是个刚强妇人,她闻知这从天而降的噩耗后,紧紧闭上了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恸哭,但泪水迅速浸漫出来,她拼命地咬着下嘴唇,不让声音哭出来。
      吕星科赶紧奔过去,挽住老丈人的胳膊说:“爸爸、妈妈,我们该死!哭把,大声哭出来还好受一些。都是我们不懂事,惹老人生气。”
      老丈人是个老知识分子,突然听到外孙女仙子英世的准确消息,除了本能地流泪之外,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他痛苦转过身去说:“你们走吧。”说完后,他又紧紧地闭上双眼,不再说话,任凭泪水漫流。
      杨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凑上前,还想解释什么,吕星科赶紧拉上她,退出了房门。
      两位老人一把将房门“咣啷”关死,光了脚,一前一后上了床,躲在角落里,放声地痛哭起来,他们想把淤积在心中的委屈全哭出来,哭它一个天昏地暗。
      吕星科站在门外,感到自己就像烤炉上的乌鱼,已经被灼烧得吱吱直响。他面对身边憔悴的杨丽,面对远在他乡、身为异客的杨娟,面对两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他无法将内心的苦楚讲出来,讲明白,讲清楚,那种无奈就像一只无辜的鸟被打断了翅膀,想飞也飞不起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走的场面格外惨痛。这一段时间吕星科是顶着巨大悲痛、负着生活重担走过来的。
      杨丽与柳花峰的行为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把亲朋好友、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无数根弦都绷得很紧,万一哪根弦断了,局面就很难收拾了。吕星科似乎以男子汉的信心、勇气、力量支撑着家庭这艘受伤的大船,绕过浅滩、暗礁、湍流……努力前行。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仙子死去一个月了。巨大的悲恸使吕星科精神有些恍惚。手头积压的案件愈来愈多。这天一早,吕星科就被一个中年妇女堵在了办公室。脸皮皱巴巴披散着头发的妇女,有些喋喋不休又神经质地摆了一通本该收回门市房租金而收不回的理由,滔滔不绝对不负责任的工商管理部门发泄不满情绪。吕星科说:“工商管理部门的问题你有权向上级反映,门市房租金是民事纠纷,要打官司,你可以写个诉状来。”
      电话响了,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打来电话说,过一会再派吉燕送两个案子来。吕星科放下电话,心绪有些波动,但他还是坐回椅子上,笑容可掬,用的是从身体各部位挤出来的热情,硬是等中年妇女唠叨够了、气也消了,只剩下凝滞着期待问题解决的目光时,他才点点头和风细雨地解释。犹如山间的轻风徐徐吹过,直到中年妇女一脸愁云转悲为喜,高高兴兴走了。
      吕星科刚喝口水,两位打了两年“马拉松”离婚官司的男女当事人就一前一后走进来,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吕星科为男、女当事人倒上热茶水说:“请喝茶水!”他慷慨陈词说:
       “虽然咱们一星期后将要坐在通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法庭上。在市中级人民法院要开庭之前,我还想说几句话。我所说的话可以理解为庭外调解。一审卷宗我看了许多遍,男方下岗,女方接着也下岗了,按说,双方都不容易。失去了工作就着急,就烦躁,就怨天尤人,看什么什么不顺眼。一来二去,吵、骂、打,闹到最后,就开始离婚。从区法院一直闹到市中院。我看了,女方上诉的理由是一审判决实体不公,财产分配不合理,对不对?”
       女人低下头说:“是。”
      吕星科向那个男人说:“你虽然不是我的当事人,但是你来了,作为一个男人你还是有责任心的,但你不应该斤斤计较,事事要争个高低,那不是男子汉的作风。我这里有两千元钱,你不能让孩子辍学,你先拿着用。但是要精明一点,不能像过去那样大手大脚的,否则,这两千块钱很快会化掉的,一家三口不喝西北风才怪哩!听懂了吗?”
      男人脸红了,哽咽说:“您,您真是一个热心肠的人。这,这,算我先借的。”
      女人抬起头,又低下头,有泪水滴在衣襟上说:“我们虽然是打工的,但是这钱我们会想办法还。”
      吕星科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说:“我先不说财产问题,孩子抚养问题,从卷宗中我看出来,你们的婚姻危机是外因不是内因。没有第三者,也没有感情基础问题,导致婚姻的危机是来自生活的压力。常言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也有人为夫妻唱出赞歌,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又有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相煎相斗何时了?可能这些我说得文了些,但真心希望你们能听进去。生活暂时有困难,有压力,正需要夫妻双方同船过渡,共渡难关。日子过得不顺心,就把婚姻搭进去,这个账,不知你们算清楚没有?离婚到底算赢还是算输?离婚之后,谁也不考虑对方将来怎样把日子过下去,在财产上你争我夺,都不肯做出任何让步。十几年的夫妻感情,完全被这点值不了多少钱的财产撕得粉碎。你们都在做算术,却没想到算术永远算不清人与人之间该怎样互相体谅和关照。在上诉开庭之前,我说这么多,还想劝你们好好想想。”
      男人说:“现在钱不好挣,就业面也低,找个能适合我干的活又不好找。”
      女人说:“批点水果、青菜卖,做个钟点工,干点什么不行?可你总想挣大钱,你有那么大的本事吗?”
      吕星科打断了她的话,十分真诚地说:“哎,好啦,争吵能解决问题吗?我听说市建设银行大楼内缺两个清洁工,你们愿意干吗?如果愿意干,我联系一下,听我的口信。说了那么多,我想问一句,你们愿意接受法庭调解吗?
      男女双方几乎异口同声:“愿意。”
      吕星科站起身说道:“希望你们把调解意见带进法庭内。今天谈到这,我还要接待别的当事人,你们走吧。”他把两位打了两年“马拉松”离婚官司的男女当事人送到大门口,吕星科在洒满夕阳的律师事务所走廊上向回走。当他路过接待室,突然从门里跑出一个人来,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
      原来是吉燕。她面容憔悴,那双大而圆、黑而亮的眼睛似乎噙着泪水,流露出一种慌乱的神情,匆匆忙忙地跑过去了。
      发生了什么事?吕星科一征,推开值班室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柳花峰正站在窗前。他立着衣领,双手插在牛仔猎装的衣兜里,看见吕星科进来,嘴角浮出一丝滑稽的微笑。
       “发生了什么?”
       “您来得正好。” 柳花峰从牛仔猎装的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一支,用嘴叼住,“咔嗒”一声用打火机点燃后说:“我正要找‘护法天使’商量点事情……” 柳花峰把吕星科称为“护法天使”,很有些玩世不恭的语气。
       “找我商量事情?” 吕星科十分吃惊。
      吕星科知道柳花峰要说什么,就泰然自若,大度地抑制着心中的不快,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尽管柳花峰来本市在杨丽工作的医院快三年了,无事也到律师事务所来,但从来没找他真诚地、推心置腹说过私事。
      他要对我说什么呢?是冠冕堂皇的解释?可是仙子死亡的事件结果早已发生了,就没有必要了。吕星科眉头一挑,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好吧,这里谈话不方便,请到我办公室那边去谈吧。”
      吕星科打开办公室的门,为柳花峰倒了一杯茶水,热气扑面而来。
      吕星科嘴边浮起他特有的微笑:“请喝茶,柳花峰大夫,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说吧。”
      柳花峰两眼盯着地,一语不发。
      吕星科认真看着他:“你说话呀?”他希望他竹筒子倒豆子般把心里话说出来。
      吕星科犀利目光温柔了许多,他端起自己的水杯,举到嘴边,发现杯里的水不多了—-不是没有了,真是不多了,杯底只有几片茶叶飘浮,就起身去续水。顺便问了问柳花峰如果不喝茶水要不要来一杯纯净水?
      柳花峰终于开口说:“不要。”却点了一支烟,重重地吸了一口。吕星科微笑了一下,显得庄重、大度、自然,他知道柳花峰用吸烟稳定情绪,故意卖关子。吕星科以大家风范的态度等他说话。
      柳花峰把吸了两口的烟捻掉,动作相当重。他用修长的手指向上捋了捋垂在宽宽的额头上的头发说:
       “大律师,我准备辞职,我坚决要离开这座城市,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辞职?!吕星科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如果从个人感情来考虑,柳花峰的辞职正合他的心意。但吕星科是尊重人才,爱惜人才的。听杨丽说柳花峰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从知识分子同病相怜来衡量,他似乎又有点舍不得这个医术精湛的眼科大夫。
       “柳大夫,这,太突然了。究竟是为什么,能说说吗?”
       “我想,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原因。没有必要说吧!”
       “当然。不过,医院主持工作的王院长是我老丈人的好友,你总得对他有个交代呀!是不是他在什么地方亏待了你?如果有亏待了你的事,你可以向我讲,我可以把话转过去嘛,你不好意思说,我真的可以过去实实在在替你讲嘛,向他们提更高的要求!”
       “大律师,说心里话,王院长没有一丝一毫亏待我的地方,倒是我有愧于你。” 柳花峰心头一热。
      这是什么意思?吕星科心里微微一震,立即想到他与杨丽的事,他不敢、不愿、也不想再问下去,只是淡淡一笑。“你不必这样说,还是谈谈你辞职的原因吧?”
       “其实,原因很简单,我想到国外去深造。”
       “哦,这是件美事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辞职呢?听我的‘司法建议’:先请一个长假,万一不回来,再来信辞职也不晚嘛!”
       “谢谢大律师的关照,这样也好。不过这么长的假期恐怕是请不下来呀?”
       “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途径。”
       “这恐怕是很难。”
       “柳花峰同志,我们读书人平素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以人为本,尊才、识才、爱才。我知道,你是一个才华出众、熟悉医学的青年。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不该对生活中产生的矛盾,采取消极躲避的态度,而应该采取直面人生的态度去积极面对社会生活的一切压力和挑战。” 吕星科说到这里,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柳花峰的肩头,放下声音,意味深长地说道:“柳花峰同志,来自社会、事业、生活的压力,你就是跑到南方、跑到国外也无法回避呀?”
       “吕星科律师,我柳花峰何德何能,劳您这样费心和欣赏呢?”柳花峰低下头,愧疚地说。
      吕星科见自己的话语对柳花峰已有所触动,于是,进一步开导说:“虽然你我学科不同,但是人民需要,社会需要,这座美丽的山城需要。放下心中的负担,投入到火热的生活中,你会忘掉心中的痛苦、悲伤,你试试看。”
       “我一定会记住你这些话的。” 柳花峰道。
       “你真的非要去国外发展嘛?”
       “去,我一定要去。”
       “你真的是想离开这座美丽的山城?”
       “是。与我国外的亲属已经联系好了。我不能出尔反尔,让她们伤心,况且我的医术也要提高。”
      吕星科说:“从内心去讲,我不想让你离开哺育我们成长的这座山城,离开这一片黑土地,离开这里的父老乡亲。既然是这样,这座发展中的城市会欢迎你回来,与你共同生活、学习、工作的同志、朋友、学者更会欢迎你学成后归来。”
      柳花峰心情震荡,眼角有泪花在闪动,在柳花峰跨出门之后,吕星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柳花峰回到医院找王院长不在。只好低着头去找主持工作的孙正书记。白白胖胖的孙正书记正趴在写字台上看上级红头文件。他用手托了一下眼镜,早已洞察了柳花峰的心理,因此当他接过柳花峰的辞呈时,脸上露出是经过伪装的惊讶,他用“是不是有高就呀,是不是到加拿大会赚大钱啦”之类的话语掩饰自己的表情,肥硕的手指却在写字台上悠闲地嘀嘀嗒嗒。“哟,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欢送吧。”孙正书记边说边站起来,有点恕不奉陪的意思。柳花峰脸红红的,脑袋反应还算快,表示今晚已经有约,无法脱身,给了孙正书记一个小小反弹。孙正书记大度地挥挥手,表示对柳花峰耍的小伎俩十拿九稳:“算了吧!什么乌拉草炒韭菜——乱七八糟的?我看你就是洗脸盆里扎猛子——不知道深浅啊!你快到会计室把账结算一下,该你的钱别忘了拿。” 孙正书记胖胖白白的脸笑得舒展。柳花峰一出门,孙正书记笑了:“这个害群之马,终于走了!”
      搞了一辈子政工的孙正书记要人事主任马上给柳花峰办解聘手续。人事主任上楼,小心翼翼问:“是不是等王院长回来再定。” 孙正书记拉下脸来,义正词严说:“喂,你看清楚啦?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共产党决定是否使用干部。走了一个柳花峰,还会有王峰、李峰、赵峰、孙峰……来。难道缺了一个柳花峰,地球就不转了。”人事主任退出来,下楼去办。孙正书记操起电话向智博律师事务所打来说:“那个败坏医院名声的柳花峰主动辞职要走了。”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不在,电话就打进吕星科房间来。
      吕星科接了孙正书记电话,故意装作不知道,惊讶反问:“是吗?”
       “这还能有假?”孙正书记肯定地说。
      吕星科仍是不动声色,左手把桌子上的案卷向前推了推,喝了一口茶水,微笑道:“哎哟,是孙书记呀!怪不得我听这声音这么熟!可我这耳朵就这么大,装进去的都是法律呀。你干了这么多年的党务,治理柳花峰这样的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吗?至于劝退、辞退、解徐劳务合同哪是你们医院内部的事务,我们无权插手与干预,你们愿咋办就咋办。对不对?与我们智博律师事务所任何人无关!”
      孙正书记有些惊讶:“哟?大律师吕星科,有些事情你真的不知道?”
      放下电话,吕星科觉得孙正书记的话有弦外之音。不过对杨丽与柳花峰,大家是猜疑。没有证据就意味没有过火、过激的事情发生。放下电话,吕星科仰起身,把身体靠在沙发背上,用双手揉额头上的太阳穴,想道:这样的结局表面看好。柳花峰去了国外,杨丽也就无法与他见面了。不但如此,就连吉燕这样的好姑娘也免除了—-受这个长着一副迷人外表的色徒子去勾引,去玩弄的危险,可是这个城市就少了一个眼科大夫。想到吉燕,吕星科又不免担心,他不禁又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看见的那一幕,肯定是柳花峰对她有什么非礼的举动。然而,在吉燕这件事上,却可能有些冤枉了柳花峰,吉燕本人是不是也应负一定责任?其实,吉燕在个人感情上是才出壳的小鸡子—-嫩得很。人一旦坠入感情的涡流,往往被一些假象所蒙盖。她也像杨丽一样,第一次见到柳花峰就被他深深吸引了。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女人爱男人的风流潇洒,风流倜傥。吉燕是刚出土的芽芽—-嫩着那!吉燕是唱着:“女人爱潇洒,男人爱漂亮”与柳花峰相见的。
      吉燕的情意,作为过来人,柳花峰何尝不是洞若观火。然而,情有独钟,爱有偏好。如此美丽、如此纯情的吉燕替代不了柳花峰心目中早已定型的情人,而已有一个孩子的律师太太杨丽却在回眸一笑中,俘获了他的心。
      吕星科的沉默促使了杨丽内心的愧疚,为了尽快摆脱柳花峰的纠缠,杨丽不停向幼稚的吉燕介绍、推荐柳花峰,把吉燕两只耳朵都灌满了。
      杨丽的诱导、说教……吉燕有很长一段时间认为柳花峰是很适合自己的男人啦。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婚丧嫁娶的年龄,吉燕似乎也在寻找,自从他与柳花峰交谈了几次之后,也可能是初恋的少女是纯情的,也可能是一见钟情爱情力量的撞击,也可能是柳花峰的故意煽情的诱导,她大胆地向杨丽叙说对柳花峰的看法,她大胆地向杨丽倾吐了自己内心的秘密,并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托付给了杨丽。
      杨丽与柳花峰只不过谈得来,想赶时髦,想追求时尚,想浪漫一下。尽管吉燕这种托付使杨丽心里很不是滋味,杨丽这会儿感觉柳花峰像只蜜蜂,那只花香、花艳,他就叮那,但她仍然满口应允了。
      有一天吉燕遇见杨丽,一提到柳花峰,刚说上三、五句话。杨丽没有思考,就学着丈夫吕星科的口吻,顺水推舟说:“吉燕你是石头脑袋—-不开窍呀?你年轻,你应该积极出击!”
      吉燕相信吕星科是刚正不阿、正直善良的,她推理杨丽也是正直善良的。她万万没有想到杨丽还有什么鬼点子、花花肠子,她相信杨丽话是对的,就点了头。可是仙子被害后,吉燕也明白,在这种非常时刻,再指望杨丽为自己的婚事操心就未免太自私、不近人情。但,春天的脚步已经来临,少女的心中一旦燃起爱火,那份无奈的激情是难以言状的。吉燕终于克服了少女的羞怯心理,鼓足勇气,捂着火辣辣的脸给柳花峰写了一封信,把满腔倾恋之情凝聚在笔端,倾泻于纸上。
      自信发出后,吉燕迟迟不见回音。
      吉燕在无数次退却之后,想让杨丽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杨丽家惨遭仙子被害这样大事,看到杨丽憔悴面孔,吉燕又把这件事咽回嘴边。她如坐针毡,终于耐无可忍,在今天中午休息时分,趁着柳花峰一个人在值班室的机会,羞怯地敲响了医院值班室的房门……
      在吉燕敲门的同时,室内的柳花峰也在痛苦的煎熬中。  
      未婚妻之死,已使他痛不欲生。想换一个环境,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气,扬起生活的风帆。从风调雨顺的南国,到四季分明的北方,却偏偏在通江市又碰上了杨丽。未婚妻的灵魂似乎在杨丽身上,从而使他的爱转移给了杨丽。他只要一见到杨丽,就不能控制自己,浑身像长了草一样躁动。他时时提醒自己,杨丽是吕星科的太太,可是这种提醒如杯水车薪,丝毫无济。所谓:色胆包天,情人眼里出西施恐怕就是这个道理。仙子被害后,柳花峰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但这种震撼过后,他仍然无法驱散对杨丽的思恋。
      当吉燕敲门的时候,柳花峰竟幻想着是杨丽翩然而至。打开门后,见是吉燕,他不免大失所望。柳花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吉燕,你来拜访我,使我很过意不去。”
      吉燕抬起了那羞红的面孔,轻声说:“为什么过意不去呢?你并没有欠我什么?不过你这样的微笑能给人留下印象……”
       “感谢你的挖苦!”
       “挖苦使人进步啊!” 吉燕道。
      柳花峰说:“是这样的,你的来信我早就收到了,一直没有给你回……”
       “不过你收到信了?为什么连封信都不能回呀?”话到此处,吉燕也明白了柳花峰的心意,“我明白,你是高级知识分子,走到哪里都有饭吃。我是穷打工的,我不配你,不值得你回信答复!”
       “吉燕,你误会了。我是怕伤了你的心。”
       “让我这样痛苦地等待下去,岂不更残酷?”
       “你不可能理解我,谁都无法理解我,我比你更痛苦……” 柳花峰又点燃了一支烟说,“吉燕,你的情意我会永远铭记在心。但爱是不能勉强的……”
       “你这样认为?”
      听到柳花峰这绝情话,吉燕的脸陡然由红转白,羞怯的泪水在眼眶内转着圈儿……
      在吉燕掩面而去的一瞬间,柳花峰突然感到万念俱灰。他得不到杨丽的爱,又不愿伤吉燕的心,但想爱的得不到,不该爱的却来。他突然吃惊感到爱是魔鬼,爱是旋涡……他突然觉察杨丽在使用一种手段戏弄他,报复他。无计可施,怎么办?那只有一条路可走——金蝉脱壳!他仓皇外逃,回避、躲开。他想:一走了之。恐怕吕星科夫妻,甚至吉燕都会认为自己是不负责任的男人,但是也顾不上啦。
 
 
第 五 章
 
      中午时分,杨丽正在厨房打扫卫生。
      吕星科忙完了五件案子的出庭报告,回家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告诉她,柳花峰已辞职准备出国。
      听到这个消息,杨丽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假如那天柳花峰不来,仙子也不会被人杀害?自从失去仙子以后,杨丽的温柔消失了,整天冷冰冰的,她心头总像压了一块石头。心力交瘁。
      窗外的阳光诱人的明媚。吕星科放下卷宗,站起身拍着杨丽的肩膀,温柔得体说:“你是不是要看心理医生呀?”
      杨丽说:“我就是医生,我才不相信心理医生的歪门邪说,胡说八道。”
      吕星科眼见杨丽以自己的思维方式看待新生事物,给心理医生下了断语,但他还是关心地说:“心理医生是刚刚兴起一门学科,我建议你还是去看看好!”
      自从仙子死后,几乎足不出户的杨丽,心中不禁苦闷、怅然。丈夫吕星科推心置腹的话语给了他鼓舞,她仿佛受到这份生命的召唤,缓缓地步出了房门。
      在这一片小区宅邸后的山坡上,杨丽靠着一棵柳树席地而坐,她眺望着通江水汩汩流去的方向,于遐思中、默想中感到一丝慰藉。
       “杨丽……打扰你了。”
      这熟悉的声音使杨丽猛然回过头来。
      什么时候,柳花峰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他表情严峻,耸立的衣领托起一孔彬彬有礼,一本正经脸却滑稽地微笑着,风情万种。
       “呀,吓了我一大跳。”杨丽不禁怔住了。柳花峰的出现实在太突然了,出乎她的意料。她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
      柳花峰点燃一支香烟。
       “刚才,我上贵府向大律师和您辞行,吕星科和您都不在家……没想到在这儿碰上您。”香烟一团一团上升,形成一个旋涡。香烟的青雾中,柳花峰的态度看上去竟那么冷漠。表情仿佛将杨丽视为路人。
       “我明天动身去加拿大了,今天特意来辞行。” 柳花峰望着远处薄薄的云山,一字一顿地说。
       “啊!明天动身?”
       “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加拿大的白求恩千里迢迢到中国,我为什么不能到加拿大去?”
       “你匆忙出国选择的是逃避。”
       “我只有这条路可走。” 柳花峰道。
       “可你为什么不能向吉燕道别呢?吉燕知道你要走吗?”杨丽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有些发抖。
       “我与你说话,你为什么总提吉燕?你为什么总把吉燕弄到咱俩中间来?” 柳花峰道。
      几分钟之前,杨丽还在心里恨着柳花峰,希望永远不再和他见面,甚至希望他永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可现在,她又觉得柳花峰是无辜的,他在爱上自己的同时,自己不也同样迷上了他吗?婚姻是个大宅院,外面的人想迈进来,里面的人想要迈出去。有那么一刻,杨丽感觉有一张巨大黑网向她张开了。
      杨丽不敢再深想下去……
       “从此以后,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了。”
      耳边又响起了柳花峰的声音,这声音在心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
       “虽然柳花峰的行为是脚踏两只船,但也许永远不会再见了!”她喃喃地重复着。她觉得应当宽慰柳花峰几句,便说:
       “柳花峰大夫,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像您这样才貌双全的七尺男儿,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会有自己的幸福的。”
       “谢谢你给我的安慰。” 柳花峰被她这一番话感动得泪光闪闪。
       “你自己尚在悲痛中,还能这样劝导我。我想,除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谁还能有你这种菩萨心肠!”
      柳花峰忘情地拉住杨丽的手。杨丽一惊,想甩掉,可那手拉得那样的紧,甩脱不开。
       “别这样,柳花峰,请放开!”
       “不,不放!”
       “别这样,我总有一种偷鸡摸狗的感觉,求求你了!”
       “杨丽,我也求求你了!”柳花峰灼灼的目光死死地盯住苦苦哀求的杨丽,似乎要把她吃掉。
      茫茫人寰,杨丽与这个叫柳花峰的人,从此恐怕是擦肩而过了。想到这,杨丽不免阵阵心酸。女人的软弱无能,在诱惑面前极易表现出来的本性,恰如其分从杨丽红了的脸蛋上体现出来。苍蝇不会光顾无缝的蛋,苍蝇专盯有缝的蛋。你既然已经露出一条缝隙来,像柳花峰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放过呢?“你的心好狠” 柳花峰一脸乞求。
       “仙子死的那天……”说到这里,杨丽的眼睛浸满了泪水。
       “你是让我想起那一天吗?” 柳花峰仍然不肯
       “仙子已经死了,你怎么……” 杨丽想说:“你怎么还这样干!”
       “杨丽,杀害仙子的,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呀!”
       “啊,快放开!放开我!有人看见了!” 杨丽拼命地挣扎。
       “谁愿意看让他看吧!这是最后一面,我想再仔细地看看你。”
       “最后一面?” 杨丽的心头又是悚然一惊。直到此时,她才发现柳花峰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像一团迷雾,虚无缥缈,若即若离。
      柳花峰的泪珠像闪光的石子一样突然滚落下来。看到柳花峰的泪水,杨丽心情杂乱,停止了挣扎。
      一阵山风刮过去。
       “杨丽,此生此世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 柳花峰加速了煽情式攻击。他两眼放光,动情喋喋不休地说。
      柳花峰拼命地搂住了杨丽。柳花峰想:我是个男人,杨丽是个女人。一个男人把一个女人日掉,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在改革开放的今天,多得都不算个事了。既然精神上我得不到这个女人,那么肉体上也要把她占有,这个可爱、漂亮、多愁善感的女人!给她一个想头、盼头、念头……如果仙子不死,杨丽能答应。可是他不一定能得逞,但他还要努力。他向杨丽进一步煽情道:“我想要……您!” 柳花峰大叫了一声。有人说:一个人有了三分色胆,就可能在漂亮女人面前不要脸,当色胆达到五分,就会为美人把美好前程置之度外;色胆达到十分,就会连性命也不要了!此时的柳花峰,就像不要命似的,不仅一双手在用劲,连两只眼睛也在用劲,水蛇瞪田鸡一般,红红地、死死地盯住杨丽。
       “你说什么?”杨丽脑子跑了神,吃了一惊地抱住了柳花峰,又把柳花峰向外推开。
       “杨丽!” 柳花峰将发烫的嘴唇向杨丽的朱唇上印去,杨丽本能地扭过脸躲开了,这又深又长的吻猛烈地落在杨丽颀长白皙的脖子上……
       “你想干什么?你真的不要脸吗?”杨丽突然用力把柳花峰奋不顾身推出去。
      柳花峰吃了一惊。
      此时此刻,杨丽感觉住宅楼玻璃窗后有无数眼睛向下望,许多玻璃窗都打开了,杨丽没敢抬头长时间看。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自己医院的,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吕星科的同事。她不想让熟人认出来。她把衣领向上提了提,掏出纱巾一裹,连鼻子、嘴巴、眼睛都遮住了,像一只怕见阳光的花鼠子,踏着一片片簌簌作响的青草向前疾走。风在这时是对着她吹的,一个人逆风而行时确实有一种很悬、很危险的感觉。杨丽弓着腰,缩紧脖,低下头,狼狈不堪。她小心谨慎,恨不得脚底下抹油,却很难找到放稳一只脚的重心,仿佛两腿灌铅一般不听使唤。她只是想像猫儿一样悄悄地尽快溜掉。
      回过头去看,柳花峰己逃得无影无踪。
      傍晚,吕星科带着一身工作疲惫推开家门,杨丽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看电视。她看得过分投入,眼睛湿漉漉的,吕星科悄悄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发现。这是刚刚引进的新潮韩国言情片,一群恋爱阶段男女又哭又笑,缠绵伤感式的发展三角恋爱关系。男、女主人公虽然在一个公司工作,但是感情生活却是若即若离,悲欢离合。杨丽含在眼圈的泪水,像汩汩流淌小河落下来。她一定又是被电视剧里的什么人物、或情节给打动了。
      吕星科大声咳嗽了一下,想转移一下她聚精会神的注意力,她才受惊似的转过脸来,匆匆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一反身又回到电视剧里去了。
      吕星科只好脱掉西装去厨房里干活。他非常清楚,这个时候杨丽是不会进到厨房里给他当下手的,更不能指望她去干啥。一阵手忙脚乱,吕星科终于把一顿晚餐作出来,他喊:“杨丽、吕壮吃饭啦。”
      每天两集电视剧终于播完了,开始插入生活广告,杨丽长吁短叹了一会儿,眼睛恋恋不舍离开了电视机。
      吕星科一边盛饭,一边问:“哎,你没事吧?”
      杨丽叹了一声说:“电视剧挺感人的,感动得我淌下眼泪啦。”
       “这部电视剧看上去很不错吧,是现象,还是本质呢?”吕星科开心地笑起来,倏然又收了笑声:“杨丽呀,我问你,如果再有来世,不,有许多男人在你面前,你更愿意嫁给谁?”
       “屁话!”杨丽不乐意了,戳了他一指头。
       “改革开放大门打开了,良莠不齐。蜜蜂飞进来,但苍蝇、蚊子飞也进来嘛,假设嘛,快说。”
      杨丽认真想了想说:“那当然喽,我还是愿意嫁给你这样忘我工作的人。”
       “这是心里话?”吕星科嘿嘿直乐,这一刻间,他想起了与杨丽婚礼上开心的场面,吕星科想探讨一下夫妻深层次问题,但抬起头,一看杨丽泪眼迷蒙的脸又打消了念头。
      吕壮插话说:“好妈妈,你别看那电视剧啦,看了你还会哭。”
      这多愁善感、迷失的傍晚就这样忧伤地过去了。
      这一段时间,办理仙子的丧事、处理家庭关系,看护杨丽直至出院,吕星科案头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因为向前赶工作,吕星科很晚才回到家里。他迎着开门的杨丽说:“你还没休息呀,如果我再回来晚了,你不要等我,你先休息。”
       “今天柳花峰先生来辞行了。”
      杨丽说得泰然自若,吕星科也很随便地问道:“他说明天就动身吧?”
       “嗯,是就明天动身。”
       “明天我们去给他送行吧。” 吕星科说。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 杨丽淡淡地说,她觉得自己与柳花峰之间的一切恩恩怨怨已经在下午那长长一吻中全部了断了。
       “那,也好。”
      吕星科说着,换上睡衣,便钻进了被窝里。
      杨丽也便开始更衣。
      吕星科躺在床上看着杨丽更衣。他想,自从仙子死后,他们之间就再没有过质量高的夫妻生活。现在应当是忘却悲痛和不快的往事,重建和睦的家庭生活的时候了。突然,吕星科的目光停留在杨丽低垂的脖子上。那两块清晰的紫痕是什么?吕星科当然马上便明白那是什么。他的脑袋“嗡”的一声胀大了。
      新婚时,有一次吕星科不注意,在杨丽的脖颈上吻出了紫痕。
      他想象着柳花峰来访、与妻子杨丽在一起的情景,真想跳起来,大喝一声:杨丽,你脖子上这道紫痕是怎么回事?可是,他极力忍耐着。他知道自己一旦发火,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可是骂人吵架又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现在,他害怕怒骂杨丽会燃起郁积心头已久的怒火,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吕星科有时看到妻子杨丽摆弄锥子、剪子和手术刀,就担心自己盛怒时,会把它当作杀人凶器。因此,他平时总是把那些尖尖的东西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吕星科,吕星科。” 杨丽在轻轻地唤着丈夫,此时她的心中已燃起一种久违了的渴望丈夫爱抚的欲望。吕星科紧闭着眼睛,不回答。
       “哟,这么快就睡着啦。” 杨丽咕哝着,扯起被子,悻悻地把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翻过身去。
      吕星科心里发出阵阵绞痛。他想——“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既往不咎。思念想念,相亲相爱地过日子,可你……如果你真的对仙子的死感受到内疚,就决不会让人在脖子上留下吻痕。你做出这样的事,还算是仙子的亲姨吗?”吕星科心底实在难以平静。他那颗被撕裂的心,正在滴答滴答地淌着鲜血,疼痛难忍。
      黑暗中,吕星科瞪着杨丽,刚才看见紫红色的吻痕又浮现在眼前。
      此时,吕星科感到自己对妻子的憎恨远比对凶手和柳花峰的憎恨更强烈、更复杂。背信弃义的妻子,比敌人更残忍。她可以使我的生命力枯竭,死亡。而凶手和柳花峰谁都不能摧毁我的精神。吕星科辗转反侧,困意己无。他心事重重,实在睡不着觉,又怕影响杨丽睡眠,翻身下了床,站在凉台上点了支烟吸。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街灯闪烁。黑的夜街灯亮了,吕星科感觉自己思绪一步一步走进这五彩斑斓的亮夜里,压抑在心窝子里的泪水便无法遏止地泛滥起来。吕星科不知道偌大的通江市究竟蕴藏着多少温馨、压抑、烦恼的故事发生……
      吕星科在黑暗中有两颗泪珠在眼眶里夺目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 吕星科想——本来娶了漂亮的妻子是自己的福分,可是走的路为什么这样悲凉?他的脑子里浮现那横躺江边冷冰冰仙子的尸体。他想自己应该多办案,在工作中去忘却烦恼。洒下心血赚钱去给姐姐杨娟补偿。姐姐杨娟是最痛苦的,什么事比母亲丧子更痛苦呀。
      然而,就在这时,睡在隔壁的吕壮哭了。
      吕星科立刻灭掉烟头,把烟头扔进凉台上的垃圾筒内,起身来到儿子吕壮的卧室。吕壮己酣然入睡,床头的台灯也没有关上。书桌上散落着玩具、小画册。台灯照耀下,吕星科看到了椅背上搭着几件满是泥污的衣服,他把衣服拎起,关掉台灯,走出儿子的卧室。吕壮的哭声使吕星科恢复了清醒的理智,他立即感觉有一种责任要承担。
      吕星科把几件沾满泥污的衣服刚扔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吕壮在睡梦中受了惊吓,又发出哭声,吕星科转过身,推开门,跑到吕壮房里,抱着吕壮说:“儿子,爸爸在这,别怕!”泪水就在眼眶打转。
      天空划过一道电闪雷鸣。
      风是没有方向刮的,细雨翻飞。
      吕星科闷闷不乐地坐在窗前的椅子里,望着窗外那绵绵密密的细雨。又一道闪电,炸裂开去,大地闪亮。屋檐下垂着的电线上,挂着一串水珠,晶莹而透明,像一条珍珠项链。在那围墙瓦楞上滚下来,一滴又一滴,单调而持续地滚落在水泥地上。围墙外面,一盏盏街灯在细雨里高高地站着,漠然地放射着昏黄的光线,那么孤傲与清高。吕星科叹了口气,从椅子里站起来,一阵阵的忧愁、伤感在他心头滚过……。
      被告人王长花究竟该当何罪?王长花杀人案的重审工作正式开庭。
      吕星科做了被告人王长花杀人案大量调查取证工作,也是在律师吕星科强烈要求之下,法院同意重新审判,因此按照程序法组建了新的合议庭。今天在庄严、肃穆的审判大厅,公诉人、辩护人各自坐在相应的位置,以通江市中级人民法院院长方勇、刑二庭庭长孙一夫、审判员徐晓莉组成新的合议庭端坐于审判席上,他们身后悬挂一枚硕大的国徽。书记员宣布完法庭纪律,熟练打开四通打字机,等待着法庭记录。他们对面是法警刚刚从看守所提回来的女被告人王长花。
      今天三位检察官以公诉人身份出庭,但分工却十分明确。一位公诉人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的法律文书、材料、证据、法律条文。一位公诉人用一双捉摸不透的眼光看着审判席上的三名大法官,若有所思。一位公诉人用目光紧紧盯着被告人王长花的一举一动。
      辩护人吕星科他对公诉人的分工早有研究,他还是习惯早早来到审判大厅,朝气蓬勃、一身正气而又胸有成竹坐在辩护人的位置上。他与检察官目光不同是先看看座席上的人民群众,再用目光看看法官、检察官。
      可被告人王长花一站在被告席上就向吕星科投去求助的目光。吕星科就向合议庭提出建议:“我的当事人十分疲劳,请法庭准许她坐着讲话。”
      审判长:“准许。”
      两名法警搬过来一个木椅子,让被告人王长花坐上。
      审判长:“通江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今天在本院法庭公开开庭审理通江市人民检察院向本院提起公诉的王长花故意杀人、民事诉讼原告人张红菊(被害人张文霞的母亲)提起的附带民事赔偿一案。本案合议庭由院长方勇担任审判长,就是我本人,和刑二庭庭长孙一夫、审判员田涛组成,由刘宏伟、徐甜甜担任书记员出庭记录。通江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李一强、宋金刚、代理检察员李乔梅出庭支持公诉。被告人王长花委托通江市智博律师事务所律师吕星科出庭为其辩护。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红菊委托公民宋宇明为其代理诉讼。”
      审判长:“下面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人:“通江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通检公刑字第566号。被告人王长花,女,1979年11月26日出生山白市山白县,汉族,初中文化,无职业,住通江市南岸区黄大鸭镇群山村自库合作社。去年10月22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25日经我院批准,同月28日由通江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执行逮捕。现羁押于南岸区公安局看守所。被告人王长花故意杀人—案,由通江市公安局南岸区刑警支队侦查终结,于去年12月20日移送我院审查起诉。期间,我院退回补充侦查。现查明被告人王长花因丈夫孙定平与张文霞非法同居,王长花多次找张文霞未有结果,于年10月21日上午8时许,被告人王长花到通江南岸区春山路76号3单元204室孙定平、张文霞同居处,找到张文霞,与张数小时谈话没有结果。很气愤,产生了杀张的想法。王长花找来一把杀猪刀,朝睡在床上的张文霞捅去。先后捅入三刀,有一刀刺破心房,张文霞边喊、边挣扎。闻讯从床上坐起的孙定平将王长花的刀夺下。王长花又抓起一把剪力,再向张戳去。误将孙定平刺成重伤,孙定平又将王长花的剪力夺下。王长花见杀人目的实现,想要自杀,亦被制止。张文霞在通江市120救护车送至医院后死亡。孙定平的伤经法医鉴定为重伤。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本院认为被告人王长花目无国法,持械杀人未遂,其行为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或称《刑法》)第232条、第23条之规定,构成故意杀人罪。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  (以下或称《刑事诉讼法》)第14l条之规定,提起公诉。请依法惩处。”
      那天本来是个晴天,但是开庭不一会儿,外面的天色就转变了,先是四面的乌云向中间聚集,随着一个沉闷的雷鸣,天空便下起了大雨。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顷刻间天地就失去了界限,世界仿佛笼罩在烟雨之中。
      法警把审判大厅的灯光都打亮了。
      审判长:“被告人王长花辩护人对指控王长花犯罪事实有无意见?”
      吕星科只要一坐在法庭上,审判长一宣布开庭,仿佛就是向辩护人吕星科吹响了号角,一场战役就拉开了序幕。在号角声中吕星科放大眼球对视一下今天出庭公诉人,他锐利的目光向法官投去后缓慢有序地扫过台下几百双眼睛,这是他有意设计的一个程序,许多人的目光与他对视着,彼此间迅速有了沟通和交流,而那些游离的飘动的漠然的甚至说不清内容的目光都迅疾地避了开来。
      辩护人吕星科坚定地说:“我不同意公诉人对被告人王长花指控的部分事实,以下我会用证据说明。”
      法庭上一片寂静。
      吕星科反对意见,像在一面平静如镜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在人们心中掀起波澜。
      法庭上的辩护,需要灵巧的智慧,敏捷的思路以及瞬间决定应对的能力。优柔寡断,往往招致失败。有时候,场上的情况又要求律师有自控力,不论你的内心多么焦急忧虑,外表上必须像平静的池水一样沉着冷静,此时此刻吕星科以超常的智慧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审判长:“现由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或其代理人宣读民事诉状或陈述诉讼请求。”
      原告诉称,被告人王长花将被害人张文霞捅死,要求其赔偿损失费5.47万余元。其中包括:丧葬费2万元、精神损失费2万元、张交霞之母今后生活费近5万元,以及今后张文霞之母护理费、交通费、医药费等其他多项费用。总计人民币10万元整。
      审判长:现本庭就刑事部分进行法庭调查。被告人王长花,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听清楚没有?你认为起诉书指控的事情经过及罪名是否成立?
      被告人王长花心里就是想哭,她没有说话,那大颗大颗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奔涌而出。她承队张文霞所受伤害死亡是她造成的,但是否认自己有杀人的故意。她一时气愤用刀捅了张文霞,没有抖到张文霞会死。被告人辩称她拿刀是想自杀,其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法庭上一片寂静,连针落在地上都能听得见,只有王长花的抽泣声时断时续地敲打着人们的耳鼓。
      审判长:“现在由公诉人对被告人进行讯问。”
      公诉人:“去年10月21日早晨,你7点钟就离开了家,到了张文霞与你丈夫租住的地方。这天你找张文霞干什么?”
      被告人王长花:“去找她谈。”
       公诉人:“谈的直接目的,是要她离开你的丈夫,还是你愿意从他们中      间退出来?”
      被告人王长花:“我不希望他们两个痛苦。我打算自己一死了之。”
      公诉人:“那天早上,你还是去找她谈怎么解决你们3人之间的关系问题,是不是?”
      被告人王长花:“是。”    .
      公诉人:“那你在去她家的路上或者在此之前天要杀她。”
      被告人王长花:“没有。”    ’
      公诉人声音颤颤问:“你说实话,否则会加重对你的处罚,你想过没有?”
      辩护人吕星科心头紧锁,眉头一挑果断打断了公诉人问话:“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合议庭,这是公开、公平、公正的法庭,我反对公诉人以身份施压而对我当事人咄咄逼人似的讯问!”
      审判长:“辩护人反对有效,请公诉人注意问话方式。”
      公诉人抬头看了辩护人吕星科一眼:“哦,如果谈得不成功怎么办?想过没有?”
      被告人王长花时断时续,一边哭,一边供述,因为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在案发当日,想去找张文霞谈她俩与孙定平之间的事,把自己孩子托付给孙定平和张文霞,然后自己自杀。当时也并没有想过如果谈不成,他会该怎么办。另外,她想要回自己原先给张文霞的钱。但是,张文霞对她的活置之不理。她绝望了,想自杀并且死在他们面前。于是就去厨房拿了一把杀猪刀回到卧室,张文霞想夺刀,她就扎了她两刀,目的是想解解恨。
      由于王长花的此番供述与她以前所供述的先杀张而后自杀的说法不一致,公诉人就此问题,出示被害人张文霞在通江市120救护车上,三位警官的一段问话:
       “——警官问:张文霞你还能讲话吧?是不是像刚才王长花所说的,是她想举刀自杀砍自己的时候,你去夺她的刀呢?
      张文霞:不是那么回事。她拿刀砍我的时候,我就喊。她就把我按在床上。她还说我砍死你……她砍了我,我一直没有爬起来。后来孙定平还是没有拉开。
      警官:你滚到地上以后,她还继续砍你没有?
      张文霞:她不是砍,是往死里捅,她在我后面下死手,后来我就……不晓得了……”
      ……  
      辩护人吕星科:“审判长,我有几个问题要向被告人询问清楚。”
      审判长:“准许。”
      辩护人吕星科:“被告人王长花,你从厨房里拿出杀猪刀进入室内,被害人张文霞是什么姿势?”
      被告人王长花:“她趴在孙定平身上,后背向着我。”
      辩护人吕星科:“你扎了她几刀?都扎在她后背什么部位。”
      被告人王长花:“要骂我也骂不过她,要打我也打不过她,我只能趁她和我丈夫做爱时扎她两刀。”
      辩护人吕星科:“你还用什么凶器扎过被害人张文霞?扎在什么部位?”
      被告人王长花:“杀猪刀被我丈夫孙定平抢去,我顺手抓过床头一把剪刀扎了张文霞一下,张文霞一躲,扎在我丈夫孙定平胳膊上。”
      辩护人吕星科:“这就奇怪了,你们大家听听,那么张文霞前胸这一刀是扎的?”
      公诉人咄咄逼人,发动攻击:“我们反对辩护人这种提示,这种推测。”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无效,准许辩护人这种推证式询问。”
      公诉人:“被告人王长花在案发当日是自杀,还是先杀张文霞再自杀?出租张文霞住房的彭吉荣目击了案发经过。证人彭二林也目睹了发案现场,”公诉人就案件事实询问了证人彭吉荣。
      公诉人:“彭吉荣,进屋后你看到了什么?”
      证人彭吉荣:“我进去看到有人倒在床上。”
      公诉人:“谁倒在床上?”
      证人彭吉荣:“是张文霞。她喊—-杀人啦!”
      公诉人:“是谁拿着杀猪刀?”
      证人彭吉荣:“是王长花拿着杀猪刀坐在沙发上。”
      公诉人:“你和张文霞是什么关系?”
      证人彭吉荣:“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
      公诉人接下来又询问第二个证人彭二林:“去年10月21日,你是否看见王长花进了张文霞的房间?”
      证人彭二林:“没有。l1点时,有人打传呼给我,说家里有人打架,我就回来了。回来后听到张文霞的房间里有响动,就去开门,但是门打不开,我就用脚把门踢开了。”
      公诉人:“进屋后,你看到什么?”
      证人彭二林:“我看见张文霞趴在床上。王长花坐在沙发上,她的身上全是血迹,嘴里喊着‘我砍死你!我不活啦!’。 孙定平捂着胸口。我就夺下王长花手中的杀猪刀。喊人快来。”
      公诉人:“张文霞向你说什么?”
      证人彭二林:“你看到王长花反抗了吗?”
      证人:“王长花又要跳楼又要自杀,后来就不反抗了。我拉住了她开后,让我的女儿打110报警。打120车来。”
      公诉人:“你拉王长花时,王长花说了些什么?”
      证人彭二林:“她说要杀死张文霞,然后自杀。”
      公诉人:“你知道杀猪刀是哪儿的吗?”
      证人彭二林:“杀猪刀在厨房,是我家用来切西瓜用的。
      公诉人:“张文霞租房后和孙定平一直住在一起,是吗?”
      证人彭二林:“是的,我开始认为孙定平是张文霞的丈夫。我把王长花当成外人,现在看——是弄反了。”
      证人彭二林话音刚落,审判大厅里众人一阵哄笑。
      那天警官吴定论是以鉴定人的身份出庭作证的。他当庭列举了现场所提取的物证并一一做出了说明,最后宣读了鉴定结论:王长花用杀猪刀刺破张文霞内脏,一刀致命。对此,被告王长花过去也供认不讳。
      当他做完现场陈述之后,吕星科律师举起了手,他说:“审判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检方证人,可以吗?”
      审判长说:“你说。”
      气场强大,敦豪帅气的吕星科走出自己的座位,向警官吴定论走来。他果断提出第一个问题是:“鉴定人员对刚才的解释有怎样的把握?”
      审判大厅回荡吕星科洪亮声音,吴定论立刻回答:“百分之百!”
      吕星科说:“你这么肯定?我很欣赏你的自信。”
      吴定论说:“这不是什么自信不自信的问题。鉴定是运用现代科学手段所进行的分析,它的结论是完全客观的,只能是百分之百。”
      吕星科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但他话锋一转:我没有理由否定张文霞的死与我的当事人无关。我想知道的,如果说这是一次故意杀人罪,那么它的动机何在?如果王长花想杀死张文霞可选择黑夜无人,她不会当着自己丈夫孙定平的面。众所周知,王长花当初与孙定平是一对恋人后结婚,他们是在婚姻遭到张文霞干预,又因为王长花事发当天腹内的孩子被强迫流产不足一个月的情况下,王长花选择这种不可思议的殉情方式的。当然,法庭对徇情是不加以保护的。但徇情才是事实的真相。既然我们认为是徇情,那么就不应该是故意杀人罪。如果说他们有罪,那就是我的当事人对养育他们的亲人犯了罪。这就像一个人的自杀,他们不应该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公诉人立即举手说:“反对!辩方律师这是有意混淆视听,是有意替被告开脱罪责。”
      大律师吕星科继之又问说:“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按照鉴定人员刚才的陈述,我的当事人是要刺死张文霞,而且是一刀致命。死者在被杀前与孙定平和还有过最后的性关系。那么,我想请问,对于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女人,在有一个男人阻挡情况下,做到一刀致命是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公诉人再次提出反对,认为律师是极端不负责任地歪曲了事实真相。
      吕星科说:“请让我把话说完。我之所以说很不容易,并非是在掩盖事实真相,而是尽可能说出事实真相。刚才我们已经看了现场录像,也听了鉴定人员的陈述,现在我想请问鉴定人员,那把杀猪刀上是否留有我的当事人的指纹?”
      吴定论说:“是的,指纹对比完全符合。”
      吕星科问:“是左手还是右手?”
      吴定论说:“当然是右手。”
      吕星科问:“确定吗?”
      吴定论说:“当然。”
      吕星科微笑了一下,说:“很遗憾,我的当事人初是一个左撇子。”
      此言一出,法庭内一片唏嘘。然后又是一片寂静。吴定论霎时明白了律师的用意所在。显然,这不仅仅是对他们刑侦工作的嘲笑,而且是在为犯罪嫌疑人王长花进行开脱。吴定论想,真是窝囊啊,这是一个低级的错误,怎么忽视了这个细节?他惩罚似的,狠狠咬了自己舌头一下,却搞得他满脸愁容。
      三位公诉人对“左撇子杀人”的事实无言以对。
      说着,吕星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事先准备好的玩具杀猪刀,开始了示范。他说:“从现场的情况看,去年10月21日白天,王长花在情绪极度悲伤和波动的情况下,选择了与孙定平争论之后的殉情。当时是张文霞在床上,孙定平躺在里面,王长花完全可以手起刀落,砍掉张文霞的脑袋。结果是用刀扎了张文霞后背二刀,尸检结果是刀口不深,不能致人死命!即使张文霞翻过身来,而对于习惯左手持任何器械的王长花来说,想在这个位置并且用左手完成一次刺杀,无论角度还是力度,都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如果要扎就应该扎在右胸上而不是左胸上,而事实上这一刀却扎在左胸上。我提醒法庭注意,这第三刀是谁扎上的?”
      三位公诉人面面相觑,旁听席上更是一阵骚动、喧哗。
      审判长只好宣布:“肃静!肃静!”
      公诉人还宣读了相关证人的证言,以及现场勘察笔录、鉴定结论,并出示了抓获被告人王长花的经过、被害人病历等相关书证。控方认为上述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王长花犯故意杀人罪。
      吕星科感悟到:关于王长花故意杀人案,公诉人未雨绸缪到今天,总算是真的下雨了,而且一上来,雨势就很猛。可是吕星科听来听去,发现都是些陈糠皮,烂谷子,不能形成证据链条。吕星科预感到这不会是一场暴风雨或者雷阵雨,极有可能像黄梅天气,时大时小的雨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人心发霉。他们提供给法庭的证据含有一定水分,法庭一定不会都采信。
      吕星科大律师素来以稳健的作风著称。对待公诉人不稳定、已露出破绽的证据,用一种轻松的语气攻击说:“这个案子最有趣的地方是,有罪的证据太多了,但是多过了头,就到了可疑的地步!”
      吕星科恰到好处的攻击是精彩的。此语一出,法庭上就引起了唏嘘。
      审判长:“下面由被告人王长花的辩护人吕星科向法庭举证。”
      悬挂在审判长头上的国徽,又是那样的使吕星科时刻有一种莫名地冲动,那真是一种无以言状的令人兴奋莫名地冲动啊!辩护人吕星科庄严地说:“请法庭传证人吴玉梅到庭!”
      到庭的证人是曾经接受过吕星科调查的通江市新秋林百货商场的售货员吴玉梅,她目睹了案件整个始末。
      吴玉梅在法警引导下,来到指定的证人席位站直。
      辩护人吕星科:“感谢你能为我的当事人出庭作证,请向法庭证明你的姓名、身份。”
      证人吴玉梅:“我叫吴玉梅,是通江市新秋林百货商场的售货员,家住通江南岸区春山路77号3单元204室。我用望远镜偷看别人隐私,可是关系到一个杀人案,作为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我又不能不讲出来。”
      证人吴玉梅:“我与被害人张文霞住的是一个楼层,但我们是一个小区楼对楼,窗对窗。通江市新秋林百货商场进了一批军转民望远镜,价格不贵,我就买回家二台。孙定平与张文霞不是夫妻后来才知道。他俩调情、做爱不挡窗帘,我与丈夫就拿望远镜窥探,逗乐。去年10月21日,我看见王长花进了张文霞的房间,王长花坐在沙发上,张文霞坐在床上,两个人不停争论,孙定平躺在床上看两个人争吵。半个小时后,王长花去厨房翻出杀猪刀,照着趴在孙定平身上的张文霞后背就是两刀。孙定平起身从王长花手中夺下刀握在手里,王长花又拿剪子去扎张文霞后背,张文霞身体向前一扑,扑在了孙定平手中紧握的杀猪刀上。张文霞倒在地上,孙定平用杀猪刀自己捅了自己两刀,王长花却把刀捡起来,握在手上。”
      辩护人吕星科问:“你看准了王长花只扎了张文霞后背两刀?胸前一刀不是她扎的。”
      证人吴玉梅闪了闪大眼睛:“是,我是1点5的眼睛,我如果说假话,天打五雷轰!”
      辩护人吕星科:“还有啥要说的?”
      证人吴玉梅:“没有了。”
      辩护人吕星科:“我现在宣读一下王长花女儿的证言。”
      审判长:“准许宣读。”
      辩护人吕星科心头一热,准确宣读道:“尊敬的大法官,你们好!……我今年刚好18岁,前不久我爸喝多了酒,向我说,这一生最对不起是我妈,他误伤了人,妈妈替他坐牢。我才知道爸爸的情妇不是妈妈杀死的。像妈妈连杀只鸡都害怕的女人怎么会成为杀人犯呢?爸爸留下血书一份,他离家出走了……”
      辩护人吕星科努力稳定情绪:“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接下来,我请求宣读孙定平写下的这份血书。”
      审判长:“准许!”
      辩护人吕星科一句一顿,声情并茂地宣读:“……妻,王长花,我对不起你!这几年我承包了一个砖厂挣了几个破钱,就在外面搞女人,养女人,与张文霞勾搭上出钱让她包车。导致那场血案发生。可在紧要关头你把刀抢过去,握在手里,你替我坐牢,我现在才知道啥是人间真爱,但是晚了。我把所有的钱财都留给了你和女儿,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赎我的过,你当我已经死掉了。孙定平,××年×月×日血书。”
      王长花从小接受是孔夫子“三从四德”儒家教育,听罢,苍白的脸上挂上扭曲的悲凉,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来。不一会又泪如泉涌,浑身抖动,泣不成声。“你为什么不送我上路?我不想活了,你们为什么要留下我?为什么让我这么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是一个悠长的哭腔,凄惨的尾音在审判大厅中回响。
      王长花神经好像受了刺激,一遇事就愿激动。吕星科抬起头,眉头紧锁,他见王长花打断了他的陈述,就转过身来劝阻道:“王长花,你作为我的当事人,你有最后陈述的权利,审判长会给你最后陈述的时间。现在请你冷静,请你控制自己的情绪,配合好庭审。为什么让你留在世上?是客观的法律事实!是公正的法律!况且你的女儿不希望自己没有妈妈,你的女儿更不希望你去死!”
      吕星科最后一句话,像一个警械线,更像一次人性的召唤。王长花用手捂住嘴巴,停止了大声的号哭,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下来。
      审判大厅里有些女青年、妇女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受了感动,用衣襟、手帕去擦眼泪。
      辩护人吕星科两份书证宣读完毕,请法警呈送审判长,再交公诉人辨认。
      公诉人辨认二份书证后,表示没有异议。
      审判大厅里旁听人员议论纷纷,这个女人没有杀人,检察机关怎么按杀人罪把她起诉了。
      这些议论送进三位公诉人耳朵里,他们有些坐不住了,他们交头接耳:“这个大律师吕星科太严密了,步步论证,有理有法!”他们开始埋怨侦查机关办案太毛糙了,这么重要证据都没取来。
      辩护人吕星科做了总结性的发言,当庭又发表自己的调查结论:“我认为,王长花是在忍无可忍、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出于义愤而做出的伤害行为,并举出了相应的证据证明王长花长期以来饱受其丈夫及第三者的欺侮,而且已经在当地引起了公愤。” 辩护人吕星科当庭宣读了多份证言,其中,包括王长花所在单位32路车队调度员刘金萍的调查笔录—-
       “作为被告人王长花的辩护律师,我曾找过32路车队进行了一番深刻调查,车队调度长刘金萍说,从前年10月份开始,孙定平和张文霞承包了队里的3754号车。后来有一天,王长花拿着孙定平的照片来到车队,问有没有照片上的这个人。车队的人问她是孙定平什么人,她说是孙定平的妻子。车队的人都不相信,因为大家原以为张文霞是孙定平的妻子。后来王长花经常来车队,他们3人经常吵架。去年7月王长花到车队上班,算外聘人员。从那时起,孙定平经常殴打王长花,王长花的身上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听车队的司机和售票员讲,有一次孙定平和张文霞打王长花,张文霞把王长花按在座位上,把她的嘴都打肿了。孙定平和张文霞长期同居在一起,不管自己亲生女儿和结发妻子王长花,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亲亲热热,根本就无视王长花的存在。他们的这种行为激起了大家的公愤,大家都认为他们太过分了。”
      审判长:“公诉人对辩护人发表的调查结论有无意见?”
      公诉人想发动新一轮进攻,但苦于没有新证据,只好有气无力说:“没有意见。”
      在控辩双方完成了刑事部分的举证后,附带民事部分原告人张文霞母亲的代理人向法庭出示了相关证据,证明其诉讼请求中每一项费用的产生经过。合议庭经合议后对刑事诉讼以及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证据中的丧葬费予以了确认。
      审判长:“现由公诉人发表辩论意见。”
      公诉人:“公诉人所举证据充分证实了本院起诉书所指控的被告人王长花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王长花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刑法》第232条的规定,构成了故意杀人罪。”
      审判长:“被告人王长花,对刑事部分进行自我辩护。请你的律师发表辩护意见。”
      面对公诉人列举诸多的证人、证据,大律师吕星科却毫不胆怯,这位“身经百战”,熟悉刑事、民事、行政审判各种法律、法规、批复的大牌律师,并不感到什么压力,这是他已经预料到的。所以,他从容不迫,成竹在胸,按照自己制定的策略,一一反驳。仿佛驰骋沙场上战将,旋转手中的刀枪剑戟,对纷纷飞来的乱箭,或挡、或拔、或躲、或挑、或进、或击、或攻,使之支支栽倒在地。也就是说,他井然有序地把小问题处理后,集中在大罪名上。
      辩护人吕星科:“本案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而构成的是故意伤害罪。理由如下:王长花没有杀害而只有伤害的故意。辩护人认为,如果被告人王长花想杀张文霞,她完全有条件将其杀死,而不是拿着刀乱舞。张文霞虽然后背二处受伤,但无一处是致命部位。是她身体向前扑,导致死亡,至于什么原因,什么动机,有待于进一步考证。辩护人吕星科同时指出,被害人张文霞有严重过错。”
      公诉人马上攻击说:“按你的逻辑,如果被告人王长花不是拿着刀乱舞,被害人张文霞怎么会扑向孙定平手握的杀猪刀呢?是前胸这一刀导致了被害人张文霞死亡。”
      辩护人吕星科很幽默地一笑:“公诉人提出的这个问题,是我长时间思考的问题。不过你看过灯蛾扑火—-自取灭亡的壮观场面吗?”
      公诉人:“反对辩护人这种比喻。”
      审判长:“公诉人反对无效。”
      辩护人吕星科:“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合议庭;尊敬的广大女士们、先生们。肉体遭到摧残固然痛苦,但无辜的心灵受到践踏却更加痛苦!你们听见王长花灵魂发出的惨叫声吗?你们听见她内心深处发出的嚎哭声吗?而本案被害人张文霞公开与被告人之夫孙定平同居,在32路车队同吃、同住、同行,根本无视王长花的存在。孙定平有家不归,为达离婚的目的,经常殴打王长花,曾经将王长花从中巴车去砖厂路上推下去,造成王长花受伤。张文霞也多次当着砖厂工人、车队同事的面,打骂王长花,气焰嚣张。他们的行为引起了砖厂工人、车队同事和当地居民的公愤。律师在调查中,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并应大家的要求向法庭递交了二份请求从轻、减轻处罚王长花的联名书。一份是砖厂工人的联名书,一份是32路车队职工的联名书,这二份联名书说明,王长花长期承受极大的压力,遭受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伤害。张文霞的行为是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的规定,同时也不被大多数人接受。法律本身是惩恶扬善,难道王长花的遭遇不应该得到同情吗?恳请法庭依法对王长花从轻处罚!”
      审判大庭在一阵沉默之后,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人民群众内心所向。鼓励辩护人吕星科辩论的掌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停下来。
      控辩双方在第二轮的辩论中,辩护人吕星科针锋相对向法庭指出:“本案被告人的行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而构成的是故意伤害罪。视其情节,应当从轻、减轻处罚。”公诉人没有新的辩论意见。审判长宣布刑事诉讼的辩论结束,进行刑事附带民事诉讼的辩论。
      辩论结束后,原、被告双方都有调解意向,原告提出被告王长花必须赔偿,金额可降为5万元,被告答复可以按2万元钱赔。因此法庭调解没有成功。
      亮丽的夕阳透过审判庭窗口,照在法庭里铺设在大理石地面上呈现出一种很纯粹的光泽。大律师吕星科听审判长告之辩论完毕,他的情绪在这种舒适的气氛中升腾。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灿烂的离他很近的几乎伸手可及的东西,他试着伸手抓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手掌却是空的。但吕星科并没有感到失望,他坚信他想要的公正法律会像这阳光一样,先是接近他最终才是笼罩他,最后会给他抹普照。
      审判长:“宣布休庭40分钟,合议庭要进行合议。”
       40分钟后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合议庭经合议之后认为:对附带民事诉讼原告提出的诉讼请求,法庭支持其中的多元费用。由于张文霞在本案起因上有明显过错,应自行承担上述费用的40%。被告承担60%,即人民币3万元整,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20天内赔偿。对本案刑事诉讼,合议庭认为:被告人王长花因张文霞与其丈夫同居,在气愤之下持杀猪刀砍杀张文霞。从王长花的语言、行为看,王长花的主观动机是非法伤害他人身体,故控方指控故意杀人的罪名不成立。辩方‘提出的被告王长花行为系故意伤害的辩论理由成立。’ 被告人王长花的行为性质属直接故意伤害,被告人王长花犯故意伤害罪。被害人张文霞受伤害后有明显过错,因此,本案可以认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32条规定,的情节较轻情形,应判处被告人王长花8年有期徒刑。
      公诉人、辩护人、被害人家属表示同意合议庭意见。
      审判长:“现在进行本案宣判,全体起立。本院认为王长花犯故意伤害罪,依照《刑法》第232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119条、第131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王长花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二、被告人王长花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文霞经济损失人民币3万元整,限在判决生效之日起20天内付清。”
      亮丽的夕阳透过审判庭窗口,照在法庭里铺设在大理石地面上呈现出一种很纯粹的光泽。大律师吕星科听审判长宣判完毕,他的情绪在这种舒适的气氛中升腾。他似乎看到了一些灿烂的离他很近的几乎伸手可及的东西,他试着伸手抓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手掌却是空的。但吕星科并没有感到失望,他坚信他想要的法律会像这阳光一样,先是接近他最终才是笼罩他,最后会给他抹普照。
      戴着手铐的王长花突然向大律师吕星科深深地鞠了一躬,被法警拉了起来。旁听席中突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妈妈——妈妈!我是你的女儿!” 王长花就朝那边看了,对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旁听席上许多人竟是热泪盈眶。他们站起身,一个劲地往审判区这边挤。秩序开始混乱,值勤的法警和警察立即组成一道人墙,把拥向王长花的人群拦住。
      法警按审判长要求把被告人王长花从法庭侧门带出了法庭。
      大律师吕星科直到这个时候,自己那颗悬着的心才逐渐回落下来。
      一天紧张的庭审结束了。吕星科早上喝了两碗豆浆,吃了几块饼干,这一天的庭审几乎是滴水未沾。他这会儿才感觉身心疲惫,坐在辩护席上静静地闭上眼睛要休息。但他的心头却掠过一丝笑容。他用自己的劳动捍卫了法律的神圣,他用自己的辩护工作挽救了一个女人的生命。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身后的窗前,打开一扇窗户,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大脑立刻清醒了许多。
      窗外远处夕阳敛起了最后的余晖,接踵而至的是苍茫暮色。月亮已经在山脊上升出来了,慢慢地刮起暖风了,春天已经要来临,寒意开始转春天。近处,各大工厂、商场、娱乐场所、居民楼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呈现吕星科眼前是五彩缤纷灯的世界、灯的海洋……。伴随着远处工人文化宫送过来的《大中国》音乐,吕星科心中也涌出一股暖意——我也热爱你,这座美丽的山城!我也热爱你,大中国的法律!
      闭庭后,众多旁听人员离开了大法庭座位向外走。一群记者围上了担任本案的审判长方勇。方勇充满机智微笑说:“人民法院加强与新闻媒体的联络是上级人民法院要求的。法院宣传工作是审判工作重要组成部分。我有一个重要的审判委员会要开,给你们介绍一个人辩护律师吕星科,他对整个案件了解得最清楚!”说完他向吕星科投去恳求的目光。“我代表法院感谢您!相信你!您就别客气啦,给他们讲解一下吧?”
      既然院长发话了,讲深了,讲浅了,方勇院长都会支持。吕星科又不好意思推辞。吕星科又深深呼吸了窗外几口新鲜空气,刚关上窗,众多记者又蜂拥而至,把吕星科围在当中。
      方勇院长特意派了两名法警维持新闻采访秩序。
      一男记者问:“辩护人吕星科,你对王长花丈夫涉嫌重婚罪是否了解?
      吕星科诚恳地答:“了解。”
      男记者:“那么被告人王长花为什么不采取到法院或检察院提出控告这种途径,而是采取了那种非常不理智、非常极端的做法呢?”
      吕星科忠实地答:“每个人的行为都是由她的法律理念控制的。因为那个时候王长花女儿跪在地上求她:“妈妈你不要离婚,我怕失去父亲。”女儿说她在学校经常想起没有爸爸。王长花一想到这些,想到女儿失去爸爸,而她的丈夫从小就失去了母爱,所以就忍受一切的折磨。到后来,已经觉得绝望了,也遭受过他们多次的毒打,王长花依然承受着。王长花一个人拖着女儿生存。因为第三者插足,钱也不拿回家。靠她的二哥经常给她生活费,但是她想到欠她二哥的太多,我看到别人的孩子过得快快乐乐,王长花想自己女儿太可怜了。”
      男记者问:“辩护人吕星科,王长花本来可以控告她的丈夫重婚,但现在反而成了被告人。这非常具有戏剧性。我想请您就这个问题谈一点看法。”
      吕星科说:“王长花出身于一个农村家庭,只有初中文化。人长得也算漂亮,但是太老实,老实得连只鸡也不敢杀。她把自己连同婚姻一同交给了丈夫,她对法律、对社会知识的认知水平比较低。可能她不知道有对重婚罪的规定,这是我的猜测。因为王长花自己说,她也去咨询过一些人,她说我丈夫和别人勾搭该怎么处理,别人说这个事情法院管不了。构成重婚罪有严格的条件:第一,明知他人是已婚的,而本案的张文霞是知道孙定平是已婚的;第二,两个人是以夫妻的名义同居。本案中,从辩护律师取来的证据可以看出,他们对外确实是以夫妻的名义,或者说别人已经认为他们是夫妻了。所以说,孙定平和张文霞的行为涉嫌重婚罪,对孙定平和张文霞来说,王长花是受害人,她自己可以收集证据以后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也可以通过妇联或者居委会、村委会向人民检察院举报。由检察院侦查以后,向法院提起公诉。但是,王长花没有采取合法的措施来保障自己的权益,而是采取了极端的手段,这是不可取的。”
      男记者问:“大律师吕星科,以你多年办案经验看,法院对王长花这个人判重了,还是判轻了?”
      吕星科笑了笑答:“人民法院独立审判。人民法院的审判工作不受任何机关、企事业、社会团体的干扰。为什么前后出现两种罪名,判了大相径庭两种刑罚,是因为证据出现了变化。另外人民法院的刑罚遵循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原则,罪刑法定原则,罪刑相适应原则的‘三原则’,刑期是由审判合议庭、审判委员会集体讨论决定的。王长花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8年是合适的。” 吕星科停顿一下,看众记者都是同意的表情,继续说:“我个人一直认为,对王长花刑罚的本质,不是要让罪犯受辱。更不是对罪犯实施肉体上的折磨,而是要引起罪犯内心的忏悔,劳动改造,脱胎换骨,使之回归社会,重新做人!”
      男记者问:“通过这个案件,你预测一下人民法院将来会不会有大的发展?”
      吕星科回答:“法院这几年的地位确是在突飞猛进提高。人民法院在人们的眼中也不再是‘判判刑,离离婚’,它不仅掌握着对部分人‘生、杀、予、夺’的大权,而且它的职能权力涉及人们日常生活的各个领域,特别调节经济生活中各种关系的权力就更大。几年间,法院的职能部门由过去单一的刑事、民事审判发展到刑事、海事、民事、经济、行政、审判监督、执行等多种审判职能并重。在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轨的今天发挥巨大作用,将来会有更大的发展!”
      一头乌黑闪亮,长披肩发女记者问:“嗳,大律师吕星科,我非常折服你的辩才,你是怎么练到这种程度?”
      吕星科嘴角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说:“中国有句古话叫:‘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我是学法律出身,参与了上百次、上千次的审判,自然就像铁棒一样磨出来。你们有疑问吗?” 
      女记者:“这个案子最后定的是故意伤害罪。我想就这个案子的定罪问题,向您请教一下。”
      女记者表面直率却有深刻内涵,吕星科避开女记者火辣辣的目光道:“王长花在通江市人民检察院向通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指控的时,定的罪名是故意杀人罪。本律师认为,如果她有杀人的故意,手中又持有杀猪刀,手起刀落,在5秒钟的时间内,足以把张文霞置于死地。而事实上她没有砍张文霞脑袋,只是扎了张文霞肩膀二刀。还有一刀是用干缝纫活剪子扎在孙定平胳膊上,三处刀口也不深。结果张文霞受了轻伤,后诊断受了重伤,因此应该定故意伤害罪。合议庭没有采纳公诉人的意见,理由就是人的主观故意要从她的客观行为来体现。王长花选择的凶器是一把杀猪刀,是一种利器。她选择的部位是张文霞的肩部。这种行为反映出她的主观动机是一种直接的故意伤害,是积极地追求张文霞受伤害,不能反抗的后果。”
      女记者:“嗳,大律师吕星科,王长花在投入劳改中能减刑吗?”
      吕星科心头一热,脸面上却看不出来啥,他耐心佃致讲解道:“法院送达给被告人王长花刑事判决书十天后判决才能发生法律效力。这十天内王长花如果她不上诉,执行机关才能把她投入劳改。不过是你们问的这个问题太尖端了,但是反映了旁听人员关注的话题。减刑那是监狱部门与人民法院的事情,还要看王长花的自我表现。我的问题讲完了,哦!能不能让开一条路,我不能不食人间烟火,要回家给上学儿子做饭吃。”
      众围观人与记者闪开一条路。
      女记者看着吕星科背影,说:“这个大律师吕星科学识很深,但很幽默!”
      时间过去的好快。那时大法庭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天空很透明还泛出了几缕星光,有流星从通江市上空掠过。这样的天空在吕星科记忆中,应该是难得一见的,但他见到了。
 
作者小传: 
       万泽(原名尹万泽),职业法官。吉林省通化市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法学会会员。
       万泽高中毕业考入通化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当教师。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五日调入通化铁路运输法院,再读于全国法院法律大学、中央党校法律专业,先后担任书记员、助审员、秘书、审判员(员额法官)至今。
万泽办案之余倡导弘扬审判文学的建立和发展。已出版中篇小说集《关东风云》、散文集《时光落英》。他为社会奉献的三部法律工具书《法官说法》由中国铁道出版社出版,《尹法官细断家务事》《买房租房不可不问440问》由中国法律出版社出版。吉林省时代文艺出版社已出版的《女儿花》是他创作的第一部审判文学长篇小说。另三部是《命案》《审判》《辩护》刚创作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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