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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原创审判文学长篇小说(六)

时间:2022-08-20 08:52|来源:吉林省科普作家协会|编辑:李娇|点击:
内容提要:
      这部长篇审判小说通过法庭细节描述了大律师吕星科办案历程,揭示了法制社会下,家庭与社会,家庭与朋友,家庭与亲属,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并以科学的法理眼光对家庭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剖析。直面社会,直面人生,直面复杂的社会矛盾。普及法律,宣传法律,弘扬法治,从而警醒提示法律已经渗透到家庭生活的各个方面,市场经济就是法制经济,经济建设与改革发展需要法律保驾护航。
第 六 章
  
      办完王长花杀人案,吕星科长长舒了一口气。杨丽去医院值夜班,吕星科守在吕壮身边睡了一夜。第二天又起早做了早餐。刚刚端起饭碗,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打来电话说,通江市委书记亲自点了吕星科大名,让这法律科班出身的大律师去市政府例会,研究通江市“一五”(第一个五年普及法律)规划的起草与讨论。
      吕星科在通江市市委机关刊物上撰写过两篇从法制角度谈经济强市的文章,批评了经济建设刚刚启蒙中违法无序的混乱现象,事实翔实,有理有据,十分耐人寻味。市委书记李全高也是从这个机关刊物上寻找到吕星科的。这是一个看上去应该是朝阳初升的早晨,但是天空还是不时落下毛毛细雨。上午八点,通江市委书记李全高、市长宋晓卫站在台阶上与邀请到的司法界的代表一一握手寒暄,大家互相问好,说说笑笑走进这座新楼。坐落在长白山脉里的通江市是一座拥有几百万人口的新兴城市。为了象征城市的品格与尊严,市中心矗立起一座醒目耀眼、刚刚建起的大厦—-通江市人民政府。
      会议室里窗明几净,地面大理石,整洁一尘不染,服务员给来宾倒了热茶水,彬彬有礼地打上手势,意思是茶水多着呢,你们尽管享用吧。
      市长宋晓卫瞪大眼睛,环顾一下宽敞的大厅,充满自信与骄傲地说:“来的人不少,但大会议室还显得‘空’。过些日子这个会议室部分细节要重新装潢,硬件还会提高。不过我们刚搬进新楼,第一个研究的问题就是尽快制定出,适合通江市第一个五年普及法律纲要。下面会议由市委书记李全高主持。”
      大家在市长宋晓卫带领下,把掌声鼓起来。
      吕星科也随着大家把掌声鼓起来。
      吕星科认为自己是学法律出身,是个法律人,没搞过政治,属于俗话说,腰带上别镰刀—-走到哪,干到哪,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他不太喜欢和达官贵人打交道,总觉得有一种与狼共舞的感觉。
      李全高声音洪亮说:“同志们,中共中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委会决定在全国启动‘第一个五年普及法律’工程,是重要的、及时的,适合我们通江市的市情。今天我们市委、市政府把司法界的朋友请来,在刚刚启用的市政府新办公大楼研究的第一个问题,可以看出市委、市政府的用心良苦,重视程度。我希望这次会议是普法为民,依法治市的开端。昨天我到山白市去走访,山白市在普法上比咱们通江市先走了一步,己制定出山白市‘一五’普法纲要草案。喂,刘秘书长,你给到会的人每人发一份,作个参考……我们通江市的‘一五’普法工程,要上规模,上档次,又要适合、促进我们通江市的发展。”
      就在这时,李全高书记听到院里传来呼喊声,听那声势,足有几百人之多。吕星科心头一阵乱跳,这边刚开会,门前就闹事,是不是让掌权领导下不了台?李全高书记不由暗暗吃惊,首先想到是群众上访。上访对现在的领导来说根本不算新鲜事了——群众遇到无法接受或不能理解的事就要找领导讨说法。可是通江市人民政府新办公大楼刚刚启用,椅子还没有坐热就有人来上访,如果不是巧合的话,就是有人蓄意安排。当然,其中也可能有更复杂的 背景。李全高书记苦笑道:“没想到今天政府机关大楼刚刚启用,就这么热闹,不会是人民群众也来凑热闹,欢迎市政府新办公大楼开张吧?”市长皱起眉头说:“秘书长,出去看看怎么回事?”秘书长点点头,小跑着去了。一会儿,他气喘吁吁地赶回来说:“是本市第二建筑公司的工人,他们嚷着要见市长、市委书记。”
      宋晓卫不满说:“市政府不是有信访吗?什么事都找市长,市长还干不干别的事?”
      李全高书记摆摆手,惊愕地问:“找我有什么事?”
      秘书长说:“他们嚷着跟你们要工程款。我们在建市政府新办公大楼时欠了他们的工程款,他们多次来市政府闹了。”
      李全高书记转过身,向吕星科咨询说:“这个问题好像不是行政问题,而是法律问题,是不是?”
      所有开会人员目光一下集中到吕星科身上。也许是更习惯于法庭上的辩护,也许完全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情绪,吕星科有种让别人和他一起分享法律的欲望。因此吕星科是诸葛亮肚里挂算盘—-自有他的巧打算,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到会议室气氛完全进入紧张状态,他才不慌不忙,目光坚定、果断说:“刚才是市委办公室来电话要求我参加今天法律专题会议,来得匆忙,事情还不够全面了解。但从秘书长汇报的简要事实上看,如果政府按计划没拨款,是行政纠纷。如果签了合同,没按合同履行义务,是经济纠纷,是法律问题,要靠法律手段解决。”
      宋晓卫市长脸红、脖子粗说:“市政府的施工款早就下拨了,谁说没拔?”
      李全高书记心里明白了,肯定有人操作,想给市政府一个下马威。自己率领五大班子与司法界邀请到的朋友刚到政府新办公大楼,还不了解施工结算,建筑公司的具体情况,不便发表意见。他皱皱眉头说:“我们这些人刚到政府新办公大楼没有两个钟头,会议刚说了几句开场白,椅子都没坐热,自然不知道他们的事情,请他们回去,等我把事情弄明白再给他们答复。要耐心解释,不要引起事端,促使矛盾激化。”
      秘书长说:“我对他们说了,可他们说如果拿不到钱,就用涂料把市政府大楼给浇了,把车给砸了。”
      李全高书记笑着道:“有这么严重,那我非去不可喽!喂,吕星科,在法律面前你是师傅,我们是门外汉,你敢不敢和我出去向他们解释清楚。”吕星科正在考虑刚才出口的话,大家有没有听明白,却被李全高书记突然点了将,脸上就有些吃惊。
      人民群众都讨上门来,你们市委、市政府及“五大班子”应争先恐后去做信访工作、解释二作,却坐在这里讨论由谁去接待,是不是有些推脱、推诿、渎职的嫌疑?吕星科心里不好受,本来真不想参与到什么政治事件中去。李全高书记亲自提上名,点了将,自己得到了领导的重视,这是吕星科在这次“五大班子”会上的真切感觉。当然感觉是来自自己的心灵的,但在会上可不敢有丝毫的张扬。他知道人对新鲜的东西总是比较敏感,那些参加会议的书记市长可都是大人物啊!李全高书记目光恳切射过来,吕星科不好意思直意拒绝,就满脸狐疑站起来:“既然书记、市长要我去,我会舍命陪君子,去定了。哦,不行也行啊!”
      宋晓卫市长摆手说:“李书记、吕星科你们听着,这伙人野蛮至极,我看你们最好不要去。这样吧,我给公安局打个电话,把他们赶出政府大院,然后把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他们太猖狂了,书记前脚领五大班子与司法界朋友开会,他们就追在屁股后面要账,这还了得?”
      吕星科微笑向宋晓卫市长严肃说:“文化大革命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古老的中国已开始向法治社会迈进了,我们在座每一位都看到了依法治国的曙光。但是存在就是合理的,或者说是有条件的。人民群众不会无缘无故上门讨债吧?他们既然来了,一定就有原因。这个案子看上去,应该提起民事诉讼来解决!”吕星科又向市委李书记说:“既然大家这么信任我,我们如果躲着不见,这于情理不符。再说了,丑媳妇早晚要见公婆,老躲着也不是个办法嘛。”
      吕星科表面上虽然静如止水,但心中早已经波涛汹涌了。关于市政府新办公大楼的情况他并没有深刻的了解,但听人说过一些。面对那些激动的群众,他真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如果不去,自己心目中坚信的以德治国、依法治国思想就会遭到亵渎。刚刚起用的市政府办公楼被愤怒群众如果砸了,肯定会给以后开展普法工作带来负面影响。
      李全高书记站起身来,打断了吕星科的思维,激动说:“无论什么原因、什么情况,都应该给人民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说完扔掉手中烟头,欲向外走。
      吕星科把烟头在烟灰缸中碾灭,移开沙发椅,快走了几步,跟上来说:“我也是这么认为!”
      李全高书记拍了板,“会议暂停”说完他在前,吕星科在后,迈着稳健的步子向楼下走去。
      身后的常委们面面相觑,表情各异。他们站起身,跟在李全高书记、吕星科身后,默声不响,步子放轻,如临大敌。
      市长与宋晓卫与党群口的副书记对视一下,嘴角上泛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苦笑。一行人来到院里,工人们提着涂料与工具涌向李全高书记、吕星科大律师。看到这种阵势,坐在门岗里的二各警卫奔过来,急忙把李全高书记、与吕星科围在当中。李全高把警卫推开说:“小李子,去旁边站着,没事的,我们诚心与人民群众对对话,把问题解决了!”
      李全高书记转过身去向吕星科说:“你嗓门大,先来个开场白?” 吕星科突然感觉自己是来开会的,不知不觉就成了主角,既然书记这样要求了,他就应该胜任。他举起双手对往前涌的群众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家注意了,市委李书记刚到政府来开普法会,并不了解你们的情况,等书记把情况查明后,必然给大家明确的答复。”
      人群中有人喊:“领导的答复我们听多了。一年都过去了,市政府老是答复却不落实,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吕星科在这种泰山压顶、八面挤压的情况下喊道:“不要乱嚷嚷,你们选出代表跟书记把情况说明白。李书记知道是怎么回事才能给你们做主。”
      李全高书记用冷冷的目光回头盯了一眼身后的常委们,见他们都低着头站在那里,表情木然。怪不得通江市信访工作搞不好,看看领导就能找到答案。李全高书记举起手对大家摆摆说:“同志们,我来政府新办公大楼开会不到两小时,你们就赶来找我,这说明你们对我的信任,我非常感动。我想,二建工人师傅是不是先容我说几句话,如果你们对我说的话不满意,再吵再闹也不迟嘛!”大家的叫嚷声从强到弱,一直弱到静得都能听到呼吸声了。几百双眼睛瞪大、瞪圆,冷冷的目光聚焦在李高书记的脸上,李全高书记说:“大家来找我,主要目的就是想让我替你们做主,把遗留问题解决了。我感谢大家的信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现在还不了解情况,无法给大家答复。当然,我先在这里表个态,如果我查明市政府确实拖欠了你们的工程款,我们会承认这个账,并且想办法逐步偿还,请大家相信。”
       “你说的这话是真话吗?你说的话准确吗?你说的话能保证兑现吗?”有人反问。
      市委书记李全高眉宇挑了挑:“尊敬的工人老师傅,尊敬的工人老大哥!我是通江市的一把手,市委常委的大班长。我说的话虽然不能算作金口玉牙,不刊之论,但也应了中国一句古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咱们之间可是‘君子’协定,诚实信用,守信如节,万无一失,请父老乡亲们确信!”
      吕星科心头在一阵忧虑之后,又有些惊喜。这市委书记李全高在危难当头,还真能脱口而出几个法律词汇来。看上去他一定看过不少法律书籍,看来他是以法律为重的!吕星科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帮助这个男人化险为夷?渡过难关呢?他心头一阵乱跳后,有一个声音回答是:肯定的。
      躁动不安的人群安静下来了。中国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市委书记李全高不愧是优秀的“政治观察家”“政治调教手”,一位出色的心理治疗大夫。上访大军如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居然服服帖帖地听他“调教”,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而市委书记李全高不烦躁、不激动、不强权压人,吕星科斯斯文文,他也文文静静。二人脸上挂着绅士般“温柔”的微笑,博得了雄赳赳,气昂昂上访大军的同情。激化的矛盾暂时缓冲下来。
      一年岁较大建筑工人说:“我们第二建筑公司,是从一建公司分离出来的。我们质量高、速度快,按要求完成了市政府办公大楼主体工程,可是市政府偏心眼子,把工程款600万竟汇给了一建,一建用这600万盖了三栋家属楼,职工都快搬进去住了。我们二建公司的职工却拖孩带崽开不出支。一建公司是爹,我们二建公司就是孙子啦?”
      市委书记李全高吃了一惊,回过头来问:“晓卫市长,怎么会出现这件事呢?”宋晓卫市长红了脸说:“一建、二建分开两年了,可是我们市政府新办公楼筹备处会计与出纳两个人并不太了解,就把工程款600万汇给了一建,一建经理率领三个施工队到南方抢活干去啦,所以这工程款600万一直未还上。”
      市委书记李全高转过身来,向吕星科说:“你从法律上给大家解释清楚,也算我们市委、市政府开展‘一五’普法活动的第一次。” 吕星科就大了胆子,高声解释说:“父老乡亲们,请允许我叫一声,叔叔、婶婶、伯伯们,你们好!我是咱们本市智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吕星科。同生长在这一片黑土地上,同生活在这一座城市里,通江市的真山真水养育了我们,说句心里话,我与你们是有真实感情的!我给你们当中许多人依法代理过许多民事、刑事、行政官司,你们当中许多人认识我。如果你们二建公司想与一建公司打官司,这个官司你们赢定了,人民法院也一定会判你们赢。为什么呢?因为你们洒下了汗水,付出了劳动,履行了建筑工程合同,你们有权利得到工程款,职工也应该开出工资。养家糊口嘛,但是一建公司面对不当得利工程款600万,应该返还而不返还,却挪作他用,私自用这工程款600万建了家属住宅,一建公司在这起民事纠纷中应承担全部责任!”
      人群全部冷静下来,有一个人突然大声说:“还是这个叫吕星科的大律师说得在理。”话声刚落,二建职工送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市委书记李全高也附合着鼓起了掌,吕星科受到了感动,等待掌声稍微稀落下来,他又说:“一建公司是独立的法人,你们应该找这个单位讨债,这样冲激政府也解决不了问题,欠债不还由人民法院管。如果在经济往来中发现腐败问题,你们还可以向检察机关举报他们!”有一位老职工只顾鼓掌没听清吕星科的说话,就大了嗓门问:“你是说向法国人要钱?”
      众人一阵哄堂大气,气氛倒是缓解下来。
      吕星科便温和向老职工解释说:“法律上说的法人不是法国人,法国人有钱也不能给咱们二建职工花,咱们得靠自己努力。这法律说的法人是指能够独立承担民事权利、义务的企、事业单位。你们一建、二建有自己的经营场地、经营账号、生产设备,在这个民事纠纷案件中的法人就是一建、二建。你们二建向一建讨回了工程款600万,你们才有工资发。”
      市委书记李全高见吕星科解释差不多了,就插话向群众解释说:“实事求是,光明正大讲,我们市委、市政府对这次你们二建职工集体上访负有行政责任。但是却是一建领导班子不顾全稳定,不顾全大局,见利忘义,制造矛盾造成的。我现在就可以代表市委拍板:对一建这个领导班子要重新考核,是中共党员的要严肃党纪,不是党员的要查办撤职。至于一建公司法人代表跑到南方躲起来,我们把他一定追回来。”
      工人们嚷道:“你说几天能把这个法人代表找回来,给我们答复?”
      吕星科从高台阶向下迈了一步,人低下去,但与人民群众距离却近了一步,他激动说:“法人代表不回来,你们也可以到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诉讼保全。法院会冻结一建的账号,查封他们的财产。如果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给你们法律援助,通过法律手段讨回公道。”
      也有人向市委书记李全高、市长宋晓卫喊道:“你让我们怎么相信,现在当官的要钱的时候比谁都紧,欠别人的钱不是躲,就是推脱。你们必须说明几天把一建法人弄回来,给我们答复,不然,我们是不会回去的!”
      李全高书记看到大家的情绪又高涨起来,忙说:“一星期之内。这一星期之内的时间我要求市纪检委查清市政府建办公楼的往来账,看看究竟谁欠第二建筑公司工程款,然后把我们的处理意见传达给你们。如果你们对我的处理意见不满意,再来闹政府也不迟嘛。好了,如果大家信得过我,就先回去。”
      有人说:“你必须马上给我答复!”
      李全高书记说:“我不了解情况怎么给你们答复,我相信大多数同志是奔着解决问题的想法来的,而不是存心跟市委领导斗气。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如果你们确实是来要款的,那么就相信我这一次,我跑不了嘛!如果市委解决不了,我坚决支持你们到法院打官司。喂,吕星科,你一定要做第二建筑公司诉讼代理人呀。”
      吕星科抬头看到李全高书记沉重的目光道:“一定,一定,而且全部免费。”
      有人又向李全高书记、宋晓卫市长发难说:“好,我们就相信你这一次,就一个星期。如果一个星期得不到明确的答复,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
      宋晓卫市长突然吼道:“反了你们,马上回去,谁再闹事就把他拘留,罚他的款。”
      大家本来平静下了,被宋晓卫市长这句话把火又挑起来了,顿时人头浮动,喊声如雷,跃跃欲试。看那形势,马上就把怒气落实在院里的几台豪华小车上。吕星科、李全高书记对市长的话很反感。李全高书记喊道:“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无论是政府还是个人欠款,都是要还的嘛。从古到今,都没有把要账人打入大牢的道理,大家请回,一个星期后听我的好消息。”大家听到这几句话心里舒服多了,情绪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们交头接耳说:“看来这个书记与大律师吕星科还是通情达理的。”还有人说:“听他俩讲话那么好,肯定是有本事的,我们先等他一个星期,如果真能替大家办事,我们凭什么闹政府,拥护他还来不及呢。”于是有人站出来喊道:“我们听大律师吕星科解释了,又听李全高书记保证,先回去等着。”大家吵嚷着从政府院里慢慢退去。
      一场职工集体上访事件忙活了一上午,李全高书记转过身,对身后站在台阶上幕僚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法制课,要不是人家大律师吕星科从法律上解释得清楚,暗中相助,一建公司与二建公司矛盾都集中到市委、市政府身上来,现在谁敢站出来说,普法工作与依法法治市不重要?”见没人应答,李全高书记说:“今天下午五大班子负责人都回去忙手头工作,用一下午时间把一星期工作做出来,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在这里开会,普法工作迫在眉睫,不抓不行!”
      已到了中午饭口,众人散去。
      吕星科顺着人行路向家走,一辆黑色轿车“嘎”停在身边,市委书记李全高从摇下车窗探出头来说:“哎,吕星科,你上车,我有话向你讲!”
      吕星科只好开了车门,坐进轿车里去。说着话,车子已无声地上了大街,往城南市委徐徐驱去。
      李全高书记说:“今天上午这个上访事件,多亏你从法律上帮了大忙啦!”
      吕星科用手帕抹了一下嘴角,十分谦虚说道:“经济要发展,需要调节的各种关系越多。而在这种经济的迅猛发展过程中,调节各种关系的手段从广义上说,政党也好,政府也好,他们这方面的功能必将越来越弱化。那么,靠谁来调节越来越繁纷的社会关系?只有法律。懂吗?只有靠法律。而最能掌管法律和代表国家行政法律的机关就是法院,这样政府才能脱开身去抓经济建设。今天上午这个上访事件本来应该是法院解决,却辗转到了政府,给政府造成多么大的压力呀?今后遇到经济纠纷,要靠法律解决,是不是啊?”
       “你说的是千真万确。”
       “李书记,我上午做的不妥嘛,你还有要求?”
      李全高书记说:“依法办事,令我佩服。普法工作是我今年抓的第一件大事,依法治市是我今年抓的第二件大事,我十分想和你这样法律专家交朋友。我已经提前吩咐市委招待所准备了午饭,休息一会儿,我们前去用餐吧。不很丰盛几道农家饭菜,你能吃得饱,欢迎你的。”
      吕星科笑着说道:“那就谢谢李书记了啦!”
      李全高书记说:“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请求,你能做到的。你每周星期一给全体机关干部讲一部法律,这样吧,就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讲起。”
      吕星科又笑着说:“李书记请我吃饭是别有用心呀,不过我听从党的召唤。”
      李全高书记从烟盒里抽出二支烟,十分尊敬给吕星科点燃上,另一支在烟盒上弹了弹,叼在嘴上,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大口后说:“歇会儿,吸支烟,刚才太紧张了,没时间吸。星科律师,你看过《西游记》这部名著吗?孙悟空去西天取经之前,不也是一只刁蛮撒野顽固不化的猴子?为什么最终乖乖地拜倒在一个一点本领也没有,整天只知道念经的僧人脚下?如果孙悟空头上没有那紧箍咒,他会随唐僧去西天取经吗?我最近又看了一遍这部名著,很受启发啊。”
      吕星科深有感触说:“这是你首先在政府中开展普法运动,依法治市的主要原因吧?依法治国,是中国有识之士的百年梦想!依法治市——我个人认为首先就要树立起机关干部法律意识。而要树立机关干部法律意识,就要知法、懂法,守法。只有了解了法律的有关知识,才能明确自己的法律地位,懂得自己享有哪些权利,应履行哪些义务,知道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从而使法律成为指导和约束自己的行为准绳。对不对?哦?这只烟是什么牌子的,吸起来很爽。”
       “这是咱们本省一家烟厂新产品。星科律师,我可把你当知心朋友看待,如果你真想吸这个牌子的烟,明天到我办公室取两条。” 李全高书记一脸轻松。
      十字路口,红灯亮了,轿车缓缓停下来,又突然启动,一路顺风。
      吕星科与李全高书记侧过身,目光碰在一起,都会心一笑。
      吕星科看了一眼车窗外,又把目光收回来建议道:“哎,青少年是祖国的未来,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要实现中央提出的“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奋斗目标,就要组织他们认真学习有关法律方面的一些常识。法制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啊!通江市的中小学、大中院校是不是应该开一下普法课程?抓了市委、市政府……可千万别把学校这块阵地丢掉了。”
      李全高书记同意地点点头。
      风停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住了。通江市人民政府新办公大楼巍然屹立。气宇轩昂的大楼,已经沐浴在阳光里。
      这两个月把吕星科忙得不可开交,又是讲普法课,又是参与通江市委、市政府“一五”普法纲要的制定。
      市委机关大会议室让后勤服务员擦得桌子干净,窗户玻璃明亮。每天午后只要吕星科讲普法课,李全高书记端上一杯茶水,准时在前排就座。既然市委书记都认真上课,市委、市政府大小官员手头工作在忙,也都放下来。像市委书记李全高一样认真听讲。
      一个地方的党委一把手,就好比是一张网的纲,纲举目张,网纲一动,下面的网眼子、网坠子当然就晃动起来。古话云:“一朝君子。一朝臣”,谁不为自己前程担心着?要知道党委可是管干部呀!往往一把手对官员印象好坏,会决定他们的命运。市委书记李全高心中有数,普法是党中央、国务院要求的,没有那个官员想通过这个事去得罪党委一把手,而误了自己的前程。通江市普法活动就这样浩浩荡荡开展起来。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全高书记立马上任“普法工作”是第一把火,就把通江市烧得轰轰烈烈,天明地亮;把各乡镇的头头脑脑烧得晕头转向,服服帖帖;把县直各部门的头头脑脑烧得哑口无言,目瞪口呆;把通江市所辖三市十一县的老百姓烧得欢蹦乱跳,心花怒放。如同霹雳一把火,烧得社会上一些违法犯罪分子也从此不得安宁……。通江市的大官们见面竟改了口。过去见面是问您吃饭了吗?你干啥去?打打扑克、麻将、背后“议人长、道人短”悠闲过日子。变成了询问您最近看了哪个出版社的普法读物?你的普法考试及格没有?我有个法律问题要问呢?
      当官的过去敢胡作非为,变得循规蹈矩。虽然有些地方不尽人意,但已经开始依法办事,依法行政啦,社会上愈来愈多的人敢向不良现象做斗争了。如果在大街上抓住两个人随随便便问两句,也都知道:要发展生产力,振兴通江市的经济,普及法律工作是今年第一件大事。老百姓最直观的是社会公德、社会治安一天天见好。通江市大大小小单位、企业按任务张贴标语,出板报,请法官、检察官、大学法学教授讲普法课。大学法学教授过去无人青睐,一学期闲半学期,可如今普及法律工作搞得大学法学教授工作吃紧,但他们收入增加了,都很乐意去干。通江市报纸、电台、电视台都开辟了法律专栏,弘扬正气,每期还配上几个以案说法,以案释法,对市委主抓的“普法工作”滚动播出。新闻媒体还开辟了法制天地栏目,对本市一些法律现象进行公开讨论。
      普法消息像一阵春风刮进医院里,也刮入杨丽的耳朵里,杨丽把家务主动承担起来。
      吕星科看杨丽这么支持自己工作,又有些过意不去,就与杨丽商谈雇了一个保姆。他心疼杨丽过分劳累。
      杨丽又有时间空闲起来。
      姜眉秀又来了,这是仙子死后,她第二次从花城广州赶回来看望吕星科夫妇。上一次是来参加的仙子葬礼。她把她的北方健美操﹙东北大秧歌﹚己传播到了南方,她说起话来都是风风火火的。
      实际上,了解姜眉秀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心直口快的“直筒子”。想啥说啥,直来直去。心里藏不住什么大秘密,她的漂亮脸蛋就是一张标准的“晴雨表”。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所有的心情都写在这张浓妆艳抹、保养极好的脸上。
      她人还未进门,大嗓门在门外就响开了。她一进家门就笑呵呵地招呼杨丽:“杨丽,杨丽,你在家吗?”那声音是如此洪亮,以至于电视机里的鼓声、喇叭声、歌唱声都被压了下去。如果杨丽不及时从客厅跑出来,到屋门口去迎接,杨丽、吕星科真不知道房梁会不会她的声音震倒。
       “喂,杨丽,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
      杨丽正在教吕壮识字,闻声急忙将姜眉秀迎进客厅:“我可懒得猜,又不是小孩子。”
      姜眉秀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食品袋,晃了晃说:“咳,红枣,正宗的陕西货,你看看。”
      杨丽从小就喜欢吃红枣。当年姜眉秀与杨丽同窗时,杨丽在学业上很帮助姜眉秀。姜眉秀就经常托家乡人买来正宗的大红枣送给杨丽,事隔多年,他还能记住杨丽这一嗜好,真是难得他一片心意。
      杨丽也毫不客气,接过那食品袋就剥开了一颗大红枣丢进嘴里,连称好吃。
       “哟?听声音我就知道是姜眉秀来啦。你可真是稀客!”吕星科也闻声从书房里出来了,急急地与姜眉秀握手寒暄。“哦,大公主驾到!到南方锻炼这么多年,也没有把你的英雄气概磨掉?”
       “我这一辈子恐怕不会柔声细语啦?” 姜眉秀哈哈大笑。
      姜眉秀长得人高马大,亦不乏亭亭玉立。她青春靓丽,爱打扮是出了名的。她心中的生活观念是“宁可饿着,也要靓着”,在她心目当中,打扮得风姿绰约、楚楚动人是第一位的。她把“扮靓”作为人生的一种追求。姜眉秀,这个北方姑娘打扮起来有不太类似于南方城市女孩的特点,她夏天着衣紧俏,颇具风采。冬天穿戴上大衣,围巾显得洒脱自然,在街头巷尾走路,在雪地上漫步,堪称一大胜景。杨丽嘲讽说—-姜眉秀是“性感”外露。
      姜眉秀反唇相讥说,“喂,你不是井里的青蛙—-坐井观天吧?我不是渺小,是高大!”
      姜眉秀聪明活泼,穿戴时髦,是激动型、兴奋型的女人。她爱说爱笑,那种北方女人朗朗大笑从那红唇白牙中漾出来,总像在批评男人。她好讲笑话,好开玩笑,似真似假地和吕星科与杨丽夫妇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姜眉秀说起吕星科事,以及至今姜眉秀对吕星科表示亲昵的疯话,杨丽毫无醋意。也许一来是因为姜眉秀是一个追求好男人失败者,二来是因为姜眉秀这人内心坦荡,光明磊落,一言一行都是公开化的,不像柳花峰那样偷偷摸摸地干那些龌龊勾当。
      因为:杨丽与姜眉秀是从小长大的好朋友,吕星科却是很尊重姜眉秀的。吕星科没有醋意,儿子吕壮却嫉妒得大声嚷了起来:“姜姨偏心,只给妈妈礼物,不给我。”
      姜眉秀诡秘地笑了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只玩具狗,还有一盒巧克力:“怎么样,姜姨没有亏待你吧!你叫姜姨,你说话呀?”
      吕壮跳起来,拍着小手说:“谢谢姜眉秀大姨了,谢谢!”
      吕星科过意不去地道:“你看,来一趟你就不空手,买这个,带那个,又让你破费了。”
      姜眉秀大笑起来:“谁让你有一位这样漂亮的太太,使我总是牵挂着她们母子。你算是幸福极了!”
      吕星科佯怒地说:“这种疯话怎能当孩子的面说?”
       “好,算我失言。大老远地从广州赶来,家还没有回,你总得拿点什么招待客人吧?我是来蹭饭吃的!”
       “吃什么饭呀?大公主。你说来就来,我家可没啥好东西给你吃!你这个大公主每次总是赶在我们开餐以后才来,有什么办法呢?哦,你看好啦,可是看在杨丽的面子上,我还必须让你吃饱、吃好!”因为姜眉秀是家中来的女客人,这个时候怎么能让杨丽去做饭,那样做会丢妻子杨丽的面子的,吕星科卖了一阵关子,只好叫杨丽陪她唠嗑,自己去炒菜煮饭。
       “哟,大律师!你客气啥呀?冰箱里有啥就吃啥,我还带了点南方的土特产,喏,还有酒,你炒两个菜,我和杨丽一起喝两盅!你们男人能喝酒,我们女人也能喝!” 吕星科吓了一跳。姜眉秀又嚷道:“有啤酒么,最好是啤酒下饭。饭就不用新做了,剩饭也可。”
      吕星科刚扎上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了,十分不解地问:“喂,你这是怎样个吃法?”
       “先喝啤酒后吃饭,美容呀!我已经习惯了。”
      吕星科坦诚说:“我只听说红葡萄酒能缓解人体血压、血质,维护心脏跳动,还第一次听说喝啤酒有美客作用,是您新发明嘛?要不是误传吧?真对不起,家中只有通江红葡萄酒。如果你要喝啤酒,我只能下楼去买!”
      杨丽说:“红葡萄酒那正是女士们喝的酒,软化血管对心脏也有好处。”
        “那——你们好好讨论,家里剩下的东西不是很多,我只好现在去超市买东西。” 吕星科又解下围裙道。
      姜眉秀做了一个“请便”的滑稽恣式,任凭吕星科下楼,骑自行车往商店去了。
      这时候,杨丽端来一杯咖啡:“先休息一下,喝杯咖啡吧。”
      姜眉秀笑道:“难得贵夫人一片情意,天下男人又该吃醋了。”
       “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学一点正经。” 杨丽不无关心地说:“真的,你也该结婚了。”
       “哈哈,结婚,与谁结婚?与你吗?”
       “咱俩结婚不是同性恋嘛。”
      杨丽紧张地望了儿子一眼,幸好吕壮什么也没听见,正津津有味地在摆弄那只玩具狗。她又回过头来。嗔怒地瞪了姜眉秀一眼:“不与你说了,尽说疯话。”
      姜眉秀仍嬉皮笑脸地说:“那就谈点别的吧!”
      杨丽沉吟了一会,说道:“姜眉秀,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
       “哦,什么事,说吧。”
       “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以为什么事呢!要孩子跟丈夫商量嘛。” 姜眉秀开玩笑地说,“这事我可不好帮忙。”
       “讨厌!” 杨丽红着脸接着说,“我是想收养一个女孩。”
       “收养女孩?为什么?”
       “我从小就喜欢孩子,你不是不知道。”
       “是的。我记得你过去有一个阶段最大愿望是想考幼师,到幼儿园当阿姨,可不是去当大夫呀” 姜眉秀回忆得津津有味。
       “我从小就喜欢孩子,现在我非常寂寞,所以想要一个女孩,当作仙子来抚养。”
       “我劝你还是算了。真想要,自己再生一个。”
       “可是法律不允许生二胎。”
       “我给你疏通关系,实在不行交罚金呗。”
       “可是……我已经不能生育了。”
       “为什么?”
       “我已经做了绝育手术。”
      姜眉秀一惊,扬起浓重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把头转向黑暗的墙角。
       “……所以我想求你从育婴院领一个女孩来。”
       “如果是亲生的孩子,那责无旁贷,但你何必自讨苦吃收养别人的孩子呢?”
       “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寂寞都快发疯了。”
       “你的寂寞我能理解。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寂寞会越来越淡薄,而收养的孩子却会越长越大。即使一切顺利,也是很费心血的。”
       “看不出眉秀还很内行,好像很有经验似的。”
       “别忘了我父亲可是孤儿院的名誉院长啊。你想收养一个女孩的事与吕星科商量过吗?他同意不同意?”
       “提倒是提过两次。一直不置可否。”
       “你一定要收养孩子,待会儿我帮你说说。”
       “那就拜托你了。”
       “我俩之间,还讲什么客气……嘻嘻……”
       “不理你,又说疯话了。”
      饭后,姜眉秀与杨丽很快捡了碗,清理了厨房。吕壮一个劲要杨丽给他读故事书听,杨丽吕壮上楼去了。姜眉秀和吕星科在会客厅唠起家常话来。
       “近来身体还好吗?”
       “还算过得去。”
       “个人问题有点眉目吗” 吕星科出于关心,突然冒昧地问。
       “暂时还没有,需要时请你帮忙!” 姜眉秀脸红了一下。
      吕星科正客气着。突然感到左脸痒痒的,像有只蝴蝶在上面挠。他偏过脸去,见姜眉秀正坐在他左边沙发上,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吕星科心里一咯噔,似乎明白了。他没有去叫杨丽,而是侧过去,站起身,到窗台上取了烟灰缸,换了一个远离姜眉秀的位置坐下。
      吕星科点了一支烟,此刻,他才觉得自己实在有点自作猜疑,也实在好可笑。像姜眉秀这样一个漂亮女人,这么大的一个通江市,怎么可能没有男人走进她的视野呢?这样一想,吕星科也就释然了,他不想生发出心中更多的不满。吕星科说:“你与杨丽是自小长大的好朋友,我们夫妇自然就关心。我能想象得出,你骨子里是个很浪漫的女人,只是你很挑剔。”
      姜眉秀就笑了。
      吕星科避开姜眉秀热辣辣目光,说道:“照看杨丽、仙子出葬的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很过意不去。”
       “哪里话,是我不好,对杨丽关照看得太少了。”
      吕星科又想起一个话题:“我们有责任心的男人都是干事业型的,可能这一、二年我忙于工作忽视了与杨丽的感情。其实她把仙子接来就是讯号。”
       “你们男人怕孤独,难道我们女人不怕嘛?”
       “这可能是我的错。” 吕星科道。
       “听说杨丽与柳花峰发生了一点恋情?”
      吕星科一怔,情绪一下子变得很坏:“哎,你说什么?我就怕你张臭嘴里冷不丁给大家吐出个大象牙来,吓我一跳?但你还是说了。今后咱们也别提这个话头,如果提了,就别怪我与你恼!你是不是有挑泼的成分呀?是呀,是呀,这年头,谁不相信谣言才是傻瓜、是大笨熊。很多真实故事,都是从谣言开始的。过去我是一信法律,二信政治,三信道德,可是谣言总是不幸应验,谣言只不过比真实多了几分演义色彩,或是艺术成分,大体上不会离谱的,这让我慢慢有了见识。” 吕星科想事实又一次证明,小道消息就是比大道消息来得快呀,不过姜眉秀不会有什么恶意,就反过话题问:“姜眉秀啊,你怎么知道了?”
       “就你蒙在鼓里,我们女人心灵上是相通的,我从柳花峰眼神里能看出。”姜眉秀注意到,说这话时,吕星科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无奈和悲哀,便又说:“怎么,男子汉?这阵子又碰到什么麻烦事了?你这情绪不太对头嘛!”
      吕星科沉默了好半天才说:“这一点,当事者是迷,外观者才清。姜眉秀……这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出来让你们两口子打仗呀?你们做律师的,办案讲证据。有证据吗?不管怎么说,柳花峰还是离开医院好,这也是为你着想。”
      吕星科愣了一下,摇摇头:“你以为我们两口子会干仗,那是你的片面想法。你懂不懂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我与杨丽是法律夫妻,是领了结婚证的,况且我们还有了孩子啦。她还是尊重我的,至于柳花峰匆忙离开医院,那是他个人原因造成的。”
      姜眉秀本想趁杨丽不在场,把这个事抖出来,让吕星科憎恨杨丽,可是没有达到结果,赶紧说:“算喽,算喽,吕星科你想想,君子肚里能撑船,君子怎能和小人斤斤计较哩!你在这个问题上很高尚的。”
       “哎……”话说到这份上,吕星科只能端起茶杯细佃品味,佯饮而不语。
       “柳花峰倒也不是坏人,就是太风流了。”说着,姜眉秀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杨丽想要个小女孩,你怎么想?”
      吕星科想了想:“喂,姜眉秀你听我说,杨丽与柳花峰的事,你今天不说,我也知道。我很难,可以说是处在上挤下压之中,想起来犹如二十五只老鼠钻进铁筒里——百爪挠心。日子不太好过,可日子难过还得过嘛,而且要往好上过,再难过儿子吕壮没过错吧?至于女孩子我挺喜欢,可是我怕做噩梦呀,现在连看都不想看。”
       “杨丽从小就喜欢孩子,可杨丽倒是很想收养个女孩。”
      吕星科意味深长说:“女人的心思是很难捉摸透的。”
       “她是你的妻子呀。”
      吕星科显然受了震动:“正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所以就更加难以捉摸,就像住的很久很久的房子里,还有一间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过的屋子一样,不知里面有什么,让人提心吊胆。杨丽偏喜欢要一个和仙子年纪相仿的孩子,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女人和男人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杨丽比你承受的痛苦更大。”
       “是杨丽让你来当说客的?”
      姜眉秀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补充说:“不……不,是我觉得杨丽可怜,为你们设计的一个解决痛苦的办法。”
       “我看这不是办法,杨丽连自己的亲姐姐女儿都管不好,怎能管好别人的孩子呢?” 吕星科连连叹气。
      姜眉秀注视吕星科,一脸灿烂固执说:“这种说法欠公平,仙子的死绝不是杨丽的过错,这纯属意外事故。谁家的孩子碰上苇小季这么一个恶魔,都会倒霉的。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能怪杨丽吗?但是你说过磨难是一笔财富,如果真领养一个女孩子,她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啦!”
      吕星科抬起头望望姜眉秀道:“谈不上怪不怪她。反正,收养别人的孩子,我看未必能减轻她的痛苦。”
       “你这种说法毫无道理。收养孩子是杨丽自己的要求,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是吧,你这位说客露马脚了。”
       “好吧,我跟你明说吧。杨丽有自己的要求。我父亲这位孤儿院院长也有自己的职责,你是清楚的。劝人收养孤儿院的孩子,让他们得到家庭温暖,也是他经商之中慈善的工作之一。”
       “收养别人的孩子,要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收养法》的规定,手续相当复杂,事后恐怕有麻烦。”
       “这你不用担心,有法律保护。再说,我已经给你们物色到了一个女婴,其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亲戚,将来决不会有什么麻烦。”
       “谁知孩子的天赋怎样,说不定长大后是个傻丫头。”
       “其父母都是留学博士,在一次交通失事中双双死亡。你是最注重遗传学的,大概不会否认其父母的遗传基因吧!”
       “女婴长得丑吗?”
       “可爱极了,谁见了都想抱着逗一逗。”
       “好吧,这事以后再说吧!”
      姜眉秀有点失望,大声豪气说:“民政收养、救扶工作是一种慈善事业,如果我们都不关爱他们,将来这些没有父母的孩子会怎么办呢?”
      这话说完,双方都沉默了。吕星科知道姜眉秀为劝说他收养孩子,一定会抛出许多政治、社会理论来,让他信服,果不其然。压抑的气氛中透着一种不言而喻的无奈。
      其实,不管姜眉秀怎样劝说,吕星科心里早有一定之规,凡是杨丽高兴的事,他便决计会去做,而姜眉秀却误以为吕星科害怕了,因而极耐心地对他介绍那个女婴的情况,谁知到头来又被吕星科拒绝,这不得不使耐心有限的姜眉秀有些恼羞成怒。
       “哼,吕星科,我算是把你看错了!你口口声声,‘要爱你的敌人’,可是为了减轻妻子的痛苦,收养一个可怜的女孩都做不到,你还能爱你的敌人吗?”
      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番指责非但没有起到激将法的效果,反而使得吕星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念头一出现,吕星科自己也为之身心战栗。
      姜眉秀对琼瑶爱情小说看多了,独守空房,脑海里会掠过吕星科身影。她过去内心里喜欢吕星科,也曾把这种爱慕之情表达出来,但是热恋中的吕星科身心扑在杨丽与事业上,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虽然大家都是好朋友,但是姜眉秀很猜疑、忌妒吕星科与杨丽的婚姻。在吕星科与杨丽的婚礼上,姜眉秀想——吕星科可能是正直的男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但要用时间,要用一个事例将他检验。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说他的仇敌,当然是苇小季。苇小季无疑是杨丽的仇敌,是吕星科的仇敌,是杨丽姐姐杨娟的仇敌。倘若让杨丽不知不觉收养苇小季的女儿。到那时她是一番怎样的滋味呢?恐怕是对吕星科一种比死还难受的检验,对杨丽的多情也是一种比任何惩罚都严厉的惩罚!
      想到这儿,姜眉秀感到像注射了一支兴奋剂,每个毛孔都在发抖。
      姜眉秀感到自己几天来的冥思苦想,终于有了结果,或者他终于找到了惩罚杨丽的最佳方案了。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好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来说:
       “杨丽要领养孩子这一件事,我一定要办好!”
      送走姜眉秀后,没过几天,姜眉秀在孤儿院一遍遍向吕星科打电话催领。
      吕星科答复让他考虑考虑。显号电话上再出现姜眉秀手机号码,吕星科就关掉电话,没有接通。
      这天下午,吕星科在办公室装订办案卷宗。写字台上散乱地堆放着十几本卷宗材料。两本较薄的卷宗被搁置在桌角上,棕黄色的封面边缘贴着一张白色的封条,湿漉漉的胶水依稀可辨。
      此时,吕星科西装革履,全神贯注,手持一把钢锥子对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吃力地打着孔。几经周折,总算扎出一个小孔。于是,他拿起一根纳鞋底的线,聚精会神地朝孔里穿去。
       “屈才,屈才,真是大大屈才啦。像你这样的大律师干这样的小活,是不是属于高射炮打蚊子—-大才小用啦。” 姜眉秀飘然而至。
      吕星科抬起头,说:“哦,书记员出公差了,我帮他干干,这不是密切联系人民群众吗。”他见姜眉秀像有什么事追问下去,赶紧解释说:“不过,关于杨丽提出收养孩子的要求,这一阵子太忙了,我们俩口子就没有给你回话。”
      姜眉秀面孔愤愤,像发射炮弹似的说:“你们俩口子吩咐的事,我是头拱地坚决办。可是办成了,连个信也不给,太不守信誉了。你们俩口子不是拿我姜眉秀这样的大姑娘去开逗、开耍、开玩吧。”
      吕星科一听姜眉秀要发火,站起身,用玻璃杯接了矿泉水,放在姜眉秀面前说:“喝水呀,消消气,可这事你要给我们时间去研究。”
      姜眉秀说:“这是你们找我办的事,你们事先不商量好,可是事办成了,你们拖泥带水,让我怎么向人家回答。杨丽已经同意了,吕星科你怎么办?”
      吕星科只好给杨丽打了电话。
      杨丽说:“是,我同意了。”
      吕星科放下电话说:“既然杨丽同意,我就同意了。”
      姜眉秀说:“你是典型的气﹙妻﹚管严!”
      吕星科笑笑说:“你说我是肺部肿﹙出气筒﹚,才有多好听呀。”
      几天后,吕星科便带了杨丽去姜眉秀父亲的孤儿院领养孩子。
       “小公主马上驾到。”
      姜眉秀一进屋就大声嚷道。
       “她长得怎么样?” 杨丽迫不及待地问。
       “可能比你还漂亮。” 姜眉秀又看看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的吕星科,笑道:“吕星科,你怎么无精打采的?后悔的话,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不……” 吕星科有气无力地笑笑,摇了摇头。
       “看完了再定,你说呢?” 杨丽猜不透吕星科的心思。
       “就是,不喜欢就算了。” 姜眉秀点燃一支烟。
      随着敲门声,一个脸圆得像只盆似的保育员抱着裹在毛巾被里的婴儿走了进来。姜眉秀熟练地从保育员手中接过婴儿,杨丽就急忙凑到姜眉秀身边看孩子。
       “哎呀,多可爱的小家伙呀!你看她的两条眉毛,长得多漂亮啊!” 杨丽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伸手就要抱孩子。
      杨丽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现在抱着的婴儿是仇人苇小季的孩子。
       “你看给她取个什么名字?”
       “她原来不是有个名字叫小磊吗?”
       “我不愿意用别人取的名字……你看,小雪怎么样?意思是像天空洒下的雪花一样纯洁。”杨丽兴奋地说着。
       “吕雪?不错。” 姜眉秀高兴得手舞足蹈。
      对于吕星科来说,只要杨丽高兴叫什么都可以,叫什么都行。
      小家伙似乎对这个新环境十分惊奇,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着。
      吕星科与杨丽在姜眉秀劝说下小心翼翼抱着孩子回了家。连吕壮也对所有的玩具失去了兴趣,围着新来的妹妹团团转。有时他趁母亲不注意,冷不丁在女孩那脸蛋上摸一把。
      小雪来到这个家后,客厅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而一阵阵的笑语,使吕星科感到异常高兴。家是幸福的源泉,家是休憩的码头,家是欢乐的天堂。杨丽也忘记了过去的悲伤,有说有笑,像小鸟丽人一样在大厅与各个房间里来回穿梭。
      吕星科一家开始欢乐起来,变成了幸福、欢悦的家庭。
      看到吕星科一家欢乐的样子,姜眉秀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她借杨丽收养孩子的目的,是想折磨杨丽,惩罚她与柳花峰偷情的勾当。没想到她杨丽自从一见到那孩子起,她的忧伤和痛苦便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她的整个精神状态都变了个样,仿佛是仙子复活了,在那个该诅咒的小丫头身上复活了。杨丽心情好,行动上就变得喜滋滋、乐颠颠的。姜眉秀想着想着,心里的天平更加不平衡了,从心底竟透出一股恶气来。
      不仅如此,更使姜眉秀倍受折磨的是那孩子。一见到这孩子,仙子惨死的情景就出现在眼前,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心里想:吕星科你不自吹:爱自己的敌人吗?这一关你就不一定能过去。
      一清早,吕壮就来到了小床前看吕雪。
       “小雪,小雪。像天上雪花一样笑笑!”
      吕壮用他那稚嫩的童音一个劲地逗着吕雪。
      抱养一个阶段后,吕星科急匆匆、怨愤愤地在育婴院找到姜眉秀,要把几个问题谈清楚。
      吕星科急促地问:“听说你们育婴院收养了苇小季的孩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姜眉秀是肚子里撑铁杆—-直心直肠,两眼放光,紧盯着吕星科反问。
       “我们做律师的,凡事要究个底,弄个清楚,讨个明白。如果代理刑事案件诉讼,就难免不与公安局打交道,因此我有许多警察朋友,从那里听来的。”
       “听到的可不是事实。”
      吕星科斩钉截铁说:“警察的证言可是有司法证据的。苇小季杀人案专案组的公安侦察员、法医都这样跟我说,你难道让我不相信吗?”
       “噢,是她?是那个女法医。她太厉害了,我挨了她一顿臭骂不算,还把状告到你这里来了。” 姜眉秀想起她给公安局女法医送礼、送钱,让公安局这名女法医绝不说出事实真相,结果挨了一顿批评教育,被赶出来的情景。
       “不,姜眉秀,你错了。警察的职业道德就是不说假话。我之所以不打算收养那位留美博士的女儿,是因为,我觉得收养了罪犯苇小季的女儿不能使我的心灵保持平衡。”
       “苇小季是罪犯,可是他的女儿有什么错?难道罪犯的女儿长大就要成为罪犯吗?” 姜眉秀大惊失色,虽然她曾戏谑地宣称,如果吕星科真能收养苇小季的女儿,她才算真正的服了。但,却万万没料到吕星科真的提了出来,她睁大眼睛说:“喂,你是不是喝多了?你别大声嚷嚷。” 姜眉秀指了指楼上的卧室,“小心让那些保育员听见了。收养苇小季的女儿,并非我一时心血来潮,而是经过反复思考的。苇小季虽然杀害了杨娟的女儿仙子,他的女儿是无辜的。你想想看,一个幼小的孩子只身在这世界上生活,与一个幼小的生命单独地死去,不是同样可怜吗?”
      吕星科头沉重得抬不起来,眼光躲闪着,心窝口有一股暗流悠然涌遍全身,手心潮湿得有些发冷,嗓子儿痒得难受。他的神经绷得不能再紧。“可是你为什么不把别的女孩送我家来,为什么把苇小季的女儿送我家来抱养?”
       “你不是说自己的品德高尚,休养好吗,休练得可以能爱自己的敌人。这件事就是现实社会对你的真正磨炼、考验。” 姜眉秀不是在说,而是怒吼。
       “不,不管你怎么说。我决不会领养苇小季的女儿!我一定把苇小季的女儿还回来,交给你。”
       “为什么?”
       “为了我,为了我的家庭,也为了杨丽。你难道一点都没想到,杨丽听到她要收养苇小季的孩子,肯定会气疯的!”
       “所以就不能让她知道收养的是苇小季的女儿。”
       “万一她知道了呢?”
       “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除非你或者我告诉她,她又怎么能知道呢?”
       “可是——”
       “可是什么呢?”
       “可是,”心直口快的姜眉秀憋不住地说了出来,“我简直怀疑你是想拿苇小季的孩子不当人看吧。”
       “这是你的看法。”吕星科心底如打翻的五味瓶—-说不上是啥滋味。
      姜眉秀说:“哎,你们平时不是讲以德治国,依法治国、普法教育、遏制女性犯罪呀。轮到你难道就做不到了。你心底不会愿意苇小季的女儿长大再成为罪犯吧?”
       “胡说,我要好好地抚养她!”
      姜眉秀说:“这,看上去还像个男子汉。”虽然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声音忽大忽小,像唠家常话似的,显得既亲热又神秘。那些保育员忙里忙外干活,谁也没注意到她们谈些啥。姜眉秀站起来,高高兴兴地拍吕星科的肩:“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咱们都是为了社会减少压力,为社会添砖加瓦,我们这样的人都会长寿的,祝你一生好运。” 姜眉秀摆出一副送客的姿势,好像杨丽收养吕雪这件事儿再不能考虑,不能犹豫,就这样定了,绝不能改了。
      吕星科满腹心事,骑着自行车忧心忡忡回到了家。傍晚他趴在被窝里吸烟,心想:等吕壮成为少年或青年的时候,万一知道小雪出生的秘密将会怎样呢?吕星科凝视着吕壮,仿佛看到了一个微皱眉头,有点神经质,酷似自己的青年。不难想象,他将是一个富有强烈的正义感的年轻人。
      我该不是干了一件使这唯一的儿子抱恨终生的事情吧?吕星科庆幸自己还没有给小孩报户口。他坐起来。
      不!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个孩子弄走!
       “吕壮,叫你妈妈来。”
       “妈,爸爸叫你嘞。”吕壮跑出屋去。
       “什么事?”杨丽腰里系着围裙,提着奶瓶走进来。她看见吕星科一本正经地坐在床头,脸色阴沉,不禁暗暗一惊:“你想说什么?”
       “杨丽,我考虑了很久,这孩子非得想个办法不可。” 吕星科眼睛不眨,认真看着杨丽地说。
       “这是为什么?” 杨丽不懂吕星科是什么意思。
       “明天咱们把这个孩子送回去。”
       “你这不是说怪话嘛。一个孩子是养,两个孩子也是养。况且小雪儿与吕壮还是一个伴儿,这两个月我对小雪儿都有感情了,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哎,这孩子吵得人没法睡觉。”
       “吵得你没睡好?对不起。” 杨丽话里有话,“不过,吕雪并没怎么哭,她是个懂事的婴儿,怎么会打扰你呢?”
       “不哭的孩子更叫人讨厌,总觉得心里闷得慌。”
       “那从今天晚上起,我和吕雪到二楼去睡。”
      杨丽没有跟吕星科顶撞。
       “不,一看到这孩子密密麻麻的头发和浓浓的眉毛,特别是那对小酒窝,还有她总也不哭,我心里就烦。”
       “小雪儿的长处你怎么都讨厌?”
       “总之,我从心眼里讨厌这个孩子。干脆还给姜眉秀算了,正好现在我还没给她报户口。就这样定了。”
      霎时,杨丽的脸色变得煞白:“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给她报户口的,明天我马上就去报。”
      杨丽甩甩手默默地走出了房间。可是一会儿又回来了。她像患上了倾诉病,要把一肚子苦水都倒出来,但样子还很从容。吕星科要离开,她也不让走。杨丽掩上门一直从下午絮絮叨叨讲到半夜,中间上厕所都是一溜小跑。吕星科迷迷糊糊刚要睡觉,杨丽准把他晃醒、摇醒。末了,吕星科只好说:“人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幸好现在是夏天,也算是自然降温了。摇篮曲小时候用不着,当上孩子他爸后就用上啦!”
      本想商量怎么把小雪送回去,却万万没想到落得这么个结局。吕星科一夜难眠,天一亮走到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小雪。小雪儿滚动着黑眼珠,天真地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好像要对他说什么。
      吕星科透过玻璃窗,望着如丝如泣的雨水,一阵风刮过来,窗前雨线竟像迷雾一样被风吹散,天空灰蒙蒙的。
      第二天吕星科在智博律师事务所坐立不安,傍晚一下班,他匆匆向家里奔,但天色已有些晚了。
      杨丽在厨房里做饭,孩子在小床上哭。吕星科急忙放下拎包,把小雪儿抱起来,在地上转悠着。小雪儿不哭了,瞪着黑眼睛望着吕星科慈祥的面孔。杨丽在厨房探出脑袋说:“这个小女孩蛮可爱吧?这个小女孩与吕壮小时候一样呀,就得有人抱着才舒服。” 吕星科笑着回答:“那是,没人抱着,吕壮不满意,我浑身的筋骨都紧得慌。”
      今晚的饭菜做得特丰盛:牛肉丸子汤,肉片炒青辣,炝土豆丝,红烧刀鱼。吕星科夸奖说:“杨丽,你的手艺越来越进步了!”吕星科与吕壮吃得很香。因为案子多,前一个阶段吕星科东一趟、西一趟,询问证人,调查取证,累计已有一个星期未在家了。他想:怎样利用这个友好、欢快的气氛,用适当方式,让杨丽能够从内心上接受,劝说杨丽放弃收养小雪儿的计划。这时,小雪儿拉屎了,杨丽忙碌着,吕星科怎么也插不进手。杨丽忙完了,用纸巾简单地擦了擦,又端起碗筷准备继续吃饭。吕星科说:“你去洗洗手。”杨丽满不在乎地说:“洗个屁布,小雪儿与吕壮的尿一样,真不脏。”但杨丽还是去洗了。
      吕星科只好低下头吃饭,他刚想再提起小雪儿话题,电话就响起来。他刚抓上手,杨丽就一把抢过来关掉电话说:“喂,告诉你吕星科,你累计一个星期没回来,我可什么都没说,现在家里添上了小雪儿,你什么事不能推托掉?”
      吕星科咂着嘴说:“行啊,可是不能因为家里添上了一个小女孩把工作放弃吧。有什么办法呢?杨丽,我们还是放弃收养计划吧。”
      吕壮放下饭碗说:“我喜欢小雪儿,我喜欢这个小妹妹,你们不能把她弄走!” 吕壮两足乱瞪,眼里泪水快流出来。
      吕星科摸着吕壮的头说:“好儿子呀,大人讨论事情小孩子不要乱插嘴。”
      吕壮噘起嘴,眼里泪水就淌出来说:“我不同意。”
      小雪儿静静躺在小床上听着吕星科一家人的争吵,可是她还不会说话呀。杨丽弯下腰抱起小雪儿甜蜜蜜亲上两口,做小母亲的陶醉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杨丽突然转过身来,信口开河,放大嗓门说:“吕星科,与你说过几回了。多养个小孩多双碗筷,吕壮与小雪儿还是个伴儿。你一天瞎忙活,管过几次孩子。告诉你,无论你找出什么理由,都不能改变我收养小雪儿的主张。这个事以后再不用你管了!”
      吕星科从书房探出头来:“行啊,杨丽,你有能耐啦,你不是要把我从这个家开出去吧?”
      杨丽目空一切,恨不得把吕星科骂个狗血喷头,火气很大地说:“吕星科,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现在恨不得把你的球籍都取消了。”                               
       “你—-你—-”吕星科涨红脸,有些恼羞成怒,他张大嘴巴,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丽抱着小雪儿牵着吕壮的手,回到房间,大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吕星科现在发现:寂静的空气是会咬人的,他甚至听到了它像老鼠一样啃噬自己的经络和骨头“咔嚓咔嚓”声。他惊慌跳起来,脑门上有冷汗涔涔地冒出来……
 
第七章
 
      吕星科工作的智博律师事务所坐落在一群楼宇中,楼前是一处绿荫空地。
      吕星科每天习惯早来,顺着江堤跑出汗,就在这处草坪内打上几路太极拳,冬夏不误。太极拳以其柔和、缓慢、圆活、连贯的特点,一直赢得吕星科的青睐。
      吕星科认为:太极拳有强身健体和防病、治病、延年益寿之道,适用于各种职业和各阶层人士。起初这一块空地只有吕星科与几位政府官员、文化人士锻炼,围着一群市民观看。如今观看人愈来愈多加入太极拳锻炼队伍当中,这一处空地便成了群众与政府、各界市民互相交流的太极晨练场。在通江市发展变化的每天清晨,中华民族文化遗产中的大太极拳体育项目,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亦成为通江市一道亮丽体育、文化大餐。
      吕星科上了楼,拎着运动服进了洗漱间刷了牙,用冷水洗了头,精神为之一振。
      八点钟智博律师事务所门口热闹起来,车水马龙。吕星科意念中是上班时间到了。
      吕星科在办公桌前刚座定,打开一份卷宗刚看了几页,吉燕推门而进。
       “大律师早上过得可好?主任让你去一趟,马上。”
      吉燕今天变化挺大的,脱下了洗得发白的牛仔服,换上了合体连衣裙,两只小辫子变成了大马尾,一改过去寒酸乡下女孩子滋味,重新还她女儿装了。不过,脸蛋儿还依然是那样秀丽、貌美、年轻。吕星科就跟着她的后面进了主任室。
      主任从太师椅转过身来:“吕星科,给你个难案办一办。”
      吕星科积极性上来,凑过头去,坐在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对面,急切问:“以我个人的能力,我颇喜欢办难案、怪案、棘手的案子,只要你交付给我的,我一定会抓紧时间去办。”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缓了一下口气说:“你知道‘大河’律师事务所吧,他们在我们律师界口碑极差,过去也曾因为案件诋毁过我们。他们所的律师汪大壮因代书业务,涉嫌刑事犯罪,请求我们出庭代理。这个任务很重呀,出庭时间也很急。”
      吕星科律师吃了一惊,但被震怒了。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很长的职业生涯里,竟然会遇上这样的事情,那情形完全就像好莱坞的惊险大片。然而这是真实的,不是虚构。吕星科真心实意说:“律师代书业务竟涉嫌刑事犯罪,怎么会有这样的案件发生?这个案子我接定了。”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支,递给吕星科一支,用打火机先给吕星科点上说:“喂,老弟,你尝尝,这个牌子的烟真不错。不过我有话向你说——为弱者辩护,意味着将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因为有一着不慎,连辩护律师自己也会落个身败名裂、万夫所指的可悲下场。面对如此恶劣的形势,许多省、市律师事务所纷纷退避三舍,唯有我们智博律师事务所毅然挺身而出。吕星科呀,你既要有成功的信心,又要有辩护失败的准备。”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很少同下级寒暄,见面只谈工作。谈完工作,你还想多热乎几句,他就漠然望着你。可今天是个例外,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似乎要有许多话要说。吕星科贪婪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扔在烟灰盒里用劲扭一扭,正义的烈火似乎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激动说:“我每办一个案子,都要想到自己必须遵守六个方面的职责:第一、我必须对我的当事人负责。第二、我必须对对方的律师负责。第三、我必须对自己负责。第四、我必须对法律负责。第五、我必须对国家负责。第六、我必须对法庭负责。每一次激烈的舌战之后,我都会感到:律师对法庭的负责应当高于一切,因为法庭是永恒的真理和正义的化身。对法庭负责,正是对真理和正义的具体表现。”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拉开抽屉,拿出一条烟仍给吕星科说:“嗳,同一个牌子的,我在烟店特意给你买的,你拿去吸。” 吕星科笑了笑说:“怎好意思总吸你买来的烟。”但看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是一副诚恳的面孔,他只好把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硬塞过来的香烟挟在腋下。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留着胡髦,目光炯炯,也是一个刚性男人。他嘱咐说:“吕星科,你说得对!……有良心的律师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当他受聘于当事人时,他的服务是绝对的忠诚,绝对的信任。他鄙夷某些律师的不道德做法,故意使当事人的诉讼一个法庭又一个法庭地来回旅行,以缠诉捞取更多的诉讼费。我们智博律师事务所不愿获得这样的名声。为了拯救和保护当事人,我们做律师的要不顾任何风险,不惜任何牺牲,这是我们这一代律师义不容辞的责任呀……” 在全国、全省律师系统,大、小律师们都说吕星科是在所主任的一手栽培下成长起来的,这话一点也不为过,一向严谨的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也从不为这种说法辩解。在他的私心里,培养这样一位后继者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他始终对学法律出身的吕星科高看一眼,因此要求也就格外严格。
       “喂,你们都牺牲了我怎么办?” 吉燕动了感情,红忡了眼睛:“你们还没研究是不是让我加入你们的行列中?”
      吕星科微微一笑:“哟,吉燕,你还是继续学你的企业文秘管理专业吧。你真愿加入我们的行列中来?”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站起身说:“一会‘大河’律师事务所把卷宗送来,我让吉燕送过去。让吉燕做你的助手,她刚刚入门,你要言传身教,就这样定了。”
      吕星科没有表态同意还是不同意,他腰板一挺,转过身,坦诚问吉燕:“哦,《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是刑事案件的程序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是刑事案件的实体法,这两部法你学过没有?”
      吉燕红忡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却露出雪白牙齿说:“我看过。”
      吕星科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道:“该来的就要来,该学的就是要学!你有一定基础很好嘛,不过要理论联系实际啦,不懂就问。”
      吉燕说:“你还没说收不收下我呢,不过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客气了,什么问题就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吕星科在智博律师事务所宽大客厅内来回踱步,突然回过头说:“人人有权出庭——这是法学上一句基本格言。律师是公众的仆人,就像病人患病需要延请医生为其诊治一样,当一个人受到指控时,他完全可以聘请律师为真辩护。即使是杀人凶手也有权辩护,而且是良好的辩护,否则,诉讼就成了一场事先布置好的游戏。诉讼常常意味着一场没有硝烟炮火的战争,法庭永远是双方的主战场。” 吕星科边说边望了吉燕一眼,目光中明显地对吉燕有考验、又有赞许之意。这是吕星科跟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多年学到的。不论什么事先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这是一个称职律师特别是一个大律师最起码的素质,吕星科最讨厌那种一问三不知的人。
      吉燕渴望说:“我很想投入到这场战争中,不管时间或长或短。”
      吕星科看吉燕的决心已定,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历史已经证明,没有律师制度,就没有健全的社会主义法制。在法律面前,所有的律师都是平等的,然而他们在法庭的辩护中总是不断显示出各自才能的高低优劣。这种才能的悬殊甚至反映在法庭的裁决里,而且成为法庭之战谁胜谁负的关键。谁说这项工作不重要!”
      吉燕点点头,似乎懂了。
      吕星科吩咐道:“喂,吉燕,你把本案相关资料送到我办公占室里去。”
      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看着一老一少远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
      吕星科的办公室宽敞洁净。身后悬挂着出自书法家的“松风傲骨”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吕星科的书桌案头养了一棵文竹。他喜欢竹子的高风亮节,而做人应该是守信如竹,胸有成竹。从这盆花亦能看出主人的风雅来。
      时间一点一滴向前流逝,吕星科与吉燕正坐在桌前,面对面阅读从法院借来的两本厚厚的卷宗。
       “这么多内容,叫我从何入手呢?”吉燕随手翻着材料,犯难地问。
       “律师的职责是根据事实和法律为被告人提出无罪、罪轻或者免除处罚的辩护意见。你就围绕这一原则审阅、摘抄。”吕星科说话的口吻就如同一位办案经验丰富的老律师。
       “被告人汪大壮罪行那么严重,市里有关领导又做了批示,你还能为他找到无罪或轻罪的辩护理由?”吉燕圆睁着一双杏眼狐疑地问。
       “你还没有阅卷,没有会见过被告人,甚至还没有做过必要的调查与研究,怎么可以肯定被告人已经犯了罪,而且是犯了严重的罪呢?”
      报纸上登的内容还有假?
       “你脑袋里装满了‘有罪推定’的思维,那怎么能当好一名律师呢?”
       “谁说我要当名律师了?”
       “不想当一个律师,你到智博律师事务所来干啥?你业余时间看了那么多法律书想做什么?”
      吉燕沉默不语。
      吕星科点燃一支烟,向吉燕娓娓道来:“以刑事案件来说,你必须以‘无罪推定’的思想去指导自己的行动,只有你认为任何一个被告人在法庭对他作出宣判前他都是无罪的,你才会非常冷静地去倾听他的陈述、辩解,才会去为他寻找无罪或罪轻的证据或理由。事实上,当公安、检察院、法院都能以‘无罪推定’的思想指导自己的工作后,国家才能避免冤、假、错案的产生,才能维护法律的严肃、公正。”
      吉燕把这语重心长的话端正记在本上,抬起头,两眼放光,露出很好看的牙齿说:“谢谢吕老师为我上了一课,让我真正懂得律师的意义了。”
      突然,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打来电话说:“法院开庭要提前。”
      吕星科向大河律师事务所打了一个电话,抬起头看时钟已快走向中午,对吉燕说:“你抓紧时间,趁大河律师事务所还没有下班,把他们搜集到的证据全部取回来。”
      中午,吉燕吃了饭,哼着歌儿走进吕星科办公室。看见吕星科桌上放着一杯浓茶,吃剩下半块干面包。吕星科心情沉重地趴在桌上,将头埋在手臂里回想着上午卷宗内的每一个细节。由于劳累,他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吉燕推门见状,转身回寝室拿来一条新毛巾被,小心翼翼、爱怜地给他披上。随后,她坐到另一张办公桌前为吕星科整理卷宗。吉燕刚摘录了三页稿纸,这时,吕星科桌上想起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吉燕走过去刚想接电话,吕星科己拿起了话筒。他还没有缓过神,电话的那一端已传来了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急促的声音:“喂喂喂,吕星科呀,法院已下达了开庭通知书,五天后开庭。”
      吕星科懵懵懂懂地看着话机,半晌才扣上。他起身时,忽然发现了肩上的毛巾被,于是疑惑地瞧着一旁的吉燕。
       “你刚才睡着了,所以……我敬佩你勤奋、志我的工作精神。”吉燕话锋一转,两眼闪动着泪花,脸上泛起了两朵非常动人的红晕。
       “谢谢你吉燕!” 吕星科说完,脱下毛巾被还给吉燕说:“继续工作。”
       “你中午没吃饭,就啃了几片干面包。” 吉燕站起身,到墙角拎了热水瓶走过来,吕星科拿起桌上真空杯旋开,伸过来。吉燕向杯子里注满了水。热水还冒着热气,吕星科轻轻吹了一下,浅浅啜饮了一口,又将真空杯放在桌子上,一声不响看起案卷来……
      吕星科彻底失眠了,案件事实像张牙舞爪的蚊子咬得他食不甘味。办这个棘手的案子他不仅不感到刺激,反而弄得他有些神经衰弱了。一连几天夜晚,他都哈欠连天却怎么也睡不着,只要闭上眼睛,仿佛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场面:一个瘦弱的青年律师被押赴荒凉的监狱中去劳改。
      法院送达被告人汪大壮起诉书后,应该在十天后才能开庭。但大部分时间被大河律师事务所耽误掉了,吕星科与吉燕只能用短短五天时间会见被告人、证人,搜集各方证据。五天时间,弹指就过。
      汪大壮诬告陷害、受贿案在被告人收到起诉书的第十六天,也即吕星科、吉燕介入此案的第五天上午,在通江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第二法庭进行了公开审理。
      第二法庭内,聚集了关心此案的各方人士。吕星科以律师身份出庭,吉燕以被告人汪大壮代理人身份出庭,他俩早已坐在了旁听席上等候。
      审判区内,架着两架分别来自市里和省里电视台的摄像机。
      审判庭里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拥有一百多个席位的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前排云集了各报记者,汪大壮的亲友和同事。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汪大壮的妻子——一位身着黑色套装的中年妇女,身体枯瘦,面容憔悴,但双眼却向审判席、辩护席上投去渴求的目光。
      这时,一位身着法院制服的女青年,在书记员席上坐定后,宣布法庭纪律。念毕,她向旁听席宣布:请全体起立,现在请审判长、审判员、公诉人、辩护人入席。
      吕星科胸有成竹,踌躇满志地走上辩护席。吉燕在后面紧紧跟上。
      审判长进入审判席后示意大家坐下,随后大声宣布:“汪大壮诬告陷害、受贿案现在开庭。提被告人汪大壮到庭。”
      审判长的话音刚落,人们的视线一下聚焦到辩护席旁的一扇小门上。后排有人站起来,拥挤不堪的审判庭里响起了一片嘈杂声,两位法警将汪大壮从此门带到了被告人席上站稳。
      正是:“屋漏又遭连阴雨,行船又遭顶头风”。眼前严肃的环境,紧张的气氛,让汪大壮触目惊心,内心的恐惧溢于言表。他畏缩着脖子,心惊肉跳。
      待沸沸扬扬的哄闹声、议论声、交谈声、安静下来,审判长核对了被告人汪大壮的身份,并向他告知了各项诉讼权利、义务后说:“现在开始法庭调查,先由公诉人宣读起诉书。”
      公诉检察官手捧起诉书站起来宣读:“去年六月初被告人原大河律师事务所律师汪大壮接受李一飞的委托,在担任李一飞家庭纠纷案件的诉讼代理人时,明知道诉争标的20万元,却向李一飞索要1万元的诉讼费。随后,李一飞在同年6月10日前两次共拿一万元给汪大壮。汪大壮除交大河律师事务所800元,转给第二代理人300元及材料费200元外,其余的8 700元据为己有。第二年8月21日晚,被告人汪大壮打电话把李一飞叫到自己的住处,在明知讼争双方都否认送钱给法院副院长方天平的情况下,唆使李一飞出面举报方天平收取2万元,并对李一飞讲:如果有这回事,你这个案就可以翻案,要是没有这回事,那就是李三姐诬告,没你的事。并亲自起草了举报信,叫李一飞拿回去抄好后送检察院举报中心举报。次日,检察院接受举报后,即对举报问题进行了调查,属诬告。为严肃国家法律,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不受侵犯,特向法院提起公诉,请依法严惩。”
       “被告人汪大壮,你对起诉书的指控有无意见?”公诉人坐定后,审判长向汪大壮询问。
       “审判长,合议庭,我冤枉,冤枉啊!起诉书上对我的指控事实纯属捏造,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希望法官大人公正执法,明镜高悬!”此时的汪大壮脸上的皱纹快聚成了一块抹布。他已陷入法律的泥潭,说不清,道不明,更无力摆脱。
      汪大壮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公诉人又向法庭出示了证据,汪大壮一一否认,法庭审理很快进入辩论阶段。
      吉燕第一次坐在辩护席上,心情格外紧张,手心、脚丫向外冒汗。这会儿审判长请求辩护人发言。
      吕星科首先用准确的语言告知被告人汪大壮注意自己的法庭形象后,他用闪烁智慧的大眼睛环顾了一下审判大厅,亮大了嗓门说:“尊敬审判长,合议庭,尊敬的国家公诉人。我们已进入一个实事求是的年代,我认为,律师工作的意义并不是以推倒公诉人或对方代理律师提出所有事实和观点而论的,也即,我们不能以最后判决谁胜谁败来论英雄。律师工作的全部意义,是通过他们的工作帮助法庭查明客观事实,正确适用法律,从而维护法律的公正。该赢的官司输了,或者该输的官司最后被法院判决赢了,这都是对法律的亵渎、蔑视。”
      公诉人年龄看上去要比吕星科要小,也是法律科班出身,沉思了一会,对被告人汪大壮辩护律师吕星科提出的观点表示理解。
      吕星科是铁锤敲钢板—-响当当!他旗帜鲜明、准确提出了自己的辩护意见:“事出律师代书业务,汪大壮涉嫌犯诬告陷害罪,还涉嫌受贿罪是不成立的!”
      吕星科的话掷地有声,如平静水面再一次投进了一块石头,大厅里一阵骚动,身着黑色套装的汪大壮妻子与女儿捂住嘴巴,还是哭出了声。
      在审判庭喧哗声中,公诉人恼羞成怒,转口攻击说:“辩护人的定性不准,没有事实依据!”
      吕星科目光咄咄逼人,他故意停顿一下。在议论声、喧哗声没有了,审判大厅又恢复了宁静,他继续说:“我们调查的事实是:去年9月11日检察院反贪局在询问证人笔录中,李一飞陈述的4点事实是:承认写举报信举报法院副院长方某受贿2万元。举报的内容,是根据同年9月9日晚在李一飞房里与李大姐、李二姐、李三姐四人签订《家庭协议》时,李三姐提出李大姐等4人为打官司曾每人出5 000元礼钱,共计2万元要李一飞承担;李三姐在判决前就知道房产按3股分,因此,李一飞推定他们预先知道法院内部消息定有文章;李一飞的举报目的是要引起检察机关的重视,希望派人干预他的房产案件;同年9月11日李大姐、李二姐、李三姐及李一飞三位亲姐父及邻居宋某的证词,证明签订《家庭协议》是事实,证明《家庭协议》议定由李一飞承担李大姐等4人为打官司支付的2万元送礼钱的事实。
      李一飞在同年9月26日的笔录中,承认同年9月9日签订《家庭协议》时,他始终在场,并证明了第4条议定由李一飞承担李三姐等4人为打官司支付的2万元送礼钱是李三姐提出的,而且还证明《家庭协议》是他看李三姐一字一句地念给大家听的,李一飞及在场人确认无误后,才签上各自的名字。至于李三姐送没送,他不知道,只是猜测。
      李一飞在被拘留期间写给妻子周某某的一封信。信中写道:‘张某某(警官)讲过,要想提前释放,就要讲实话,要拘留也是拘留汪大壮,与我无关,一切瞒着汪大壮,不要让他有所准备。’
      由此可见,公诉人指控被告人汪大壮犯有诬告陷害不能成立。按照我国《刑法》规定,诬告陷害罪,行为人在主观方面必须具有故意,在客观方面必须具有捏造事实,作虚假告发的行为。具体地说,举报方天平‘吃2万元’的是李一飞,举报信上签名的也是李一飞。如果证实举报的事实是虚假的,构成诬告陷害罪,那犯罪行为人是李一飞,非汪大壮。凡年满十八周岁的公民,都具有民事和刑事责任能力。李一飞乃二十七岁的人,既不痴呆,又非弱智,完全懂得捏造事实诬告他人的后果是要承担刑事责任的。为当事人代书是律师汪大壮的法定义务。至于所写内容是否属实,则是委托人应该负责的,代书的律师汪大壮没有调查核实的义务。
      另外被告人汪大壮主观上根本没有诬陷的故意。在代书时李一飞咬定方天平‘吃2万元’,他代书反映情况,请求查核,又何来的诬陷?关于诬陷的目的是为了‘民事胜诉’的认定更是无证可查,实属荒唐。世上有通过诬陷副院长达到民事胜诉的案例吗?”
      审判大庭里回荡着吕星科节奏分明,铿锵有力的声音。
      法庭里发生的一切,有时像戏剧性似的。法庭就像一个舞台,一个世界,一个全新的世界。律师就像是上演的歌剧、话剧、舞剧中的演员一般。他们走进法庭,穿的是时髦西装,这无关紧要。他们甚至可以皱眉头,挤眼睛,不拘小节地伸手去挖鼻子,然后他开口发言,口若悬河,言如利剑,滔滔不绝。但是有一条:他们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推断出当时准确的法律事实。
      公诉人显然受到吕星科发言的刺激,他满面怒火,请求审判长说:“我们要求辩护律师向法庭提供《家庭协议》原件。对于复印社、复印机充满街头、机关厂矿的今天,复印件能说明什么?”
      吕星科的心不由得布满了阴云,有种暴风雪即将来临的感觉,但诚实,是人类崇高而又纯洁的美德之一,理所当然,也是辩护律师必备素质。吕星科说:“尊敬的审判长,尊敬的合议庭,我清醒地意识到,寻找真理的过程是漫长而又充满苦难的,我也知道,就其本质来说,谬误是在轻率地下简单的结论中产生的,它往往以无事生非,寻衅滋事,武断歪曲式的轻率凌驾于他人的证据和论证之上,并且擅下结论。但如果法庭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提供出来。”
      审判长答应了吕星科的请求:“现在宣布休庭,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开庭。”法庭里的人慢慢散去。
      法庭外的天空十分低沉。走出法庭,吕星科抬眼望去,院内有一棵百年老榆树高大挺拔,枝丫伸向墙外。山风在树梢上一阵阵刮过,枝丫就在山风中摆动。吕星科刚刚向吉燕说完:“哟,山风欲来雨满楼!”小雨滴“吧嗒吧嗒”就落下来。
      吕星科根据天空情况判断出:一场暴风骤雨要来临了。
      吕星科律师把智博律师事务所那台轿车从车库提出来,正是黄昏过后,通江市天空乌云密布,云块翻涌,先是淋荡着如丝如流的细雨,然后大雨如注,倾盆而下。他在大雨中喊吉燕上车。他驾驶着这台老掉牙的红桑塔纳轿车从律师事务所出发,掠过一条条马路,一幢幢楼房,一座座桥梁,一排排红绿灯,向山白市疾驰。
      吉燕不说话,默默把安全带拉出来,系牢。
      吕星科发疯似的开起了飙车。
      这是一次风驰电掣般的奔驰,也是一次漫长无言的奔驰。
      ……
      中午饭吕星科、吉燕没顾上吃,他俩在办公室又查看了一遍卷宗,寻找证据链。再不能延迟了,吕星科决定去医院会见本案最重要的证人――李大兰。汽车前灯照着黑黝黝的山体,浓密的森林。吕星科律师熟练驾驶着轿车,透过沾满雨水的挡风玻璃,吕星科、吉燕全神贯注,两眼直盯盯地看着脑海中的字样:山白市中心医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争取时间,快点到。
      莽莽群山,层峦叠嶂,轿车像小甲虫一样在山路上爬行。
      吉燕先打破了宁静,很惭愧说:“我协助你工作是不是太毛糙啦,该收集上来的证据没有收集上来,让公诉人钻了空子啊!”
      吕星科一边开车一边想:这个案子拿到手上,本来就仓促,时间一紧,自然该收集上来的证据就没有时间去取证。从“以人为本”的角度看,吉燕第一次参与办案,基础工作已经做得很不错了。这个时候不能抱怨、指责、批评,而需要团结起来的“船队”精神,于是他用鼓励的口吻说:“哎,吉燕,你听没听说过—-人呀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还说没有辩护技巧的技巧是高明的技巧,说不准粗糙也是一种辩护技巧,何况粗糙有时也不失为一种真诚。真实、真诚、真性、真品,也是深得人心,让人同情啊!”
      吉燕让吕星科说乐了,情绪提高起来,她感叹道:“可是太真,让人同情也不一定能打赢官司呀?喂喂,如果不认识你,我真不知道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一种人,视法律为信仰,视法律为生命,视法律为人生追求,如果不了解你,我一生都不敢相信。”
      吕星科脑海中还残留着法庭上的一部分画面,他无语,面对车灯照亮的前方。
      吉燕微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过分紧张了,要么你的脑海里还想着什么问题?为什么一言不发?”
       “你似乎很了解我?”吕星科终于露出笑容,“哈哈,法律是上帝,臣民就要衷心拥护。法律是天使,也是魔鬼,它能让一个人无所顾忌,从骨髓到发梢全部被它的气息充满。”
       “有这么严重?有这么深刻?”吉燕道。
      吕星科沉默少顷,从方向盘上收起撑着的双手说:“不说了,我不应该把这深奥的法理一股脑儿抛给你,你会慢慢体会到!”随即,吕星科用双手揉揉眼睛,搓搓脸面,用更大的声音慨叹一句:“沉默是金,前进,前进!”
      话音刚落,又一道白亮的闪电划过天空,将前方的昏暗、模糊山路映照得如同白昼,许久以后,一个闷雷又炸响了,尽管在预料之中,吉燕心中仍然禁不住一阵战栗……可是吕星科却是铁骨铮铮,一脸泰然自若。
      吉燕完全被眼前这个男子汉心胸感染了,她心中波涛汹涌的热潮不停地涌动。
      山路真是险象环生,想起来还让人后怕。天上倾盆大雨,地面打滑,迎面而来的车辆突然掠过,刺眼的车灯不时打过来,照得车里人睁不开眼。吉燕的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上,吕星科却泰然自若,熟练操纵方向盘,加速,提速,再加速。
      车前的雨刷器在飞速而强力地运转,但滂沱的大雨,水流如注,却瞬间将前挡风玻璃再次浇注得模糊不清。突然,轿车颠簸一下,车轮打了一个滑,因为速度过快熄灭了火。吕星科点了一下刹车,摆正车体。他迅速借助轿车惯性,转动钥匙立刻打火。
      老掉牙的红桑塔纳轿车又猛然发动起来,在原地鼓足勇气,然后,一溜烟地向前驶去。身后是一江春水、灯火辉煌的通江市,轿车正一点一滴向前方那个偌大的山白市融入。汽车的尾灯像一双孩子渴望的眼睛,在山路上闪烁……
      通往山白市公路车辆逐渐稀少。
      天色将暗,医院大楼里的灯光夺目亮了。医院门廊井井有条,颇有气派。门廊里清脆的响声像冰凌一般。吕星科在前,吉燕在后,两人快步向住院部大楼走去。
       “我叫吕星科,是通江市智博律师事务所律师。”吕星科向一个迎面走来的护士说,“喂,尊敬的护士,您好!我们想见一个叫李大兰的患者,你能不能指给我看!”
      一位年轻的护士闻声从护理站走出来,微笑着握了握吕星科伸出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今天值班的护士长,你们通江市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己打过来电话,有事向我说。”
      吕星科本来想寒暄几句,但时间实在是有限,他只好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有一个案子,要见李大兰。”一回头,他见吉燕在身旁,急忙向年轻的护士长介绍说:“这是我的助手吉燕,我们一道来的。”
      二位漂亮的姑娘互相握了一下手,有一瞬间脸红红地互相打量了一下。年轻的护士长微笑道,“你们听我说,李大兰今天情绪很好,她明天要做手术,听说有两个同乡要看她,她十分高兴。”
      吕星科、吉燕随护士长轻手轻脚地进入了病房。
      床头灯架上放着一只没盛水的花瓶,瓶里插着塑料花。高高的病床上,在滑轮装置和滴管系统下方,躺着一个近似木偶似的病人,她就是李一飞姐姐李大兰。她躺在病床上,身轻如纸,病榻上连一点凹印都没留下。
      吕星科整理的案卷上记载着:证人李大兰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一百零二斤。可是吕星科吃了一惊—-人在昏迷中是会萎缩的,回返到胎儿状,似乎是活生生的人又回到了子宫里。人体的脂肪首先消失,体内液体维持主要器官的生存,但无法为脂肪提供养料。然后是肌肉停止生长并消退,身体几乎是萎缩得只剩下带皮肤和骨骼的躯壳。在病床上躺了五年之后,李大兰看上去变成像一个十几岁儿童的模样。医护人员待她好比儿童一般,“大兰,有客人来看你。” 护士长微笑说:“是大律师吕星科、吉燕同志,他们给你带来好多水果和乳制品。” 护士长接过吉燕礼品兜放在李大兰床头柜上。
      吉燕主动俯下身子对李大兰说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老人:“李大姐,我们都是通江市的老乡!李一飞与你长得太像了,我看一眼,就知道你一定是李一飞的大姐。我们说说话,一定会熟悉的!你看可以吗?”
      李大兰正卧在靠窗的一张床上打吊针,看上去形如枯槁。头发斑白散乱,两个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目光一动不动定在天花板上。如果不是嘴角某根神经时不时微微抽颤着,吕星科几乎很难判定床上睡着的是个活人。一提“李一飞”名字,李大兰陷在眼窝中的眼珠这才缓缓转动起来,把目光落在吕星科脸上。
      吕星科向前凑了凑身体,伸手拉了拉病人的手,亲切而慈祥地问:“哦,我们一天工作很忙,没有充裕时间来看你,实在是抱歉!可是今天能看到你,我们由衷地高兴!也算我们心诚。你近来身体状况好吗?生活快乐吗?我们见到你很高兴!”
      李大兰怔怔地看着吕星科:“喂,……你是个大律师?你看见我弟弟李一飞了吗?你是为李一飞辩护,还是为他人辩护?”
      李大兰这句话问到了点子上,吕星科耐心解释说:“李大姐,我们律师职责是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与你弟弟李一飞案件相联系的一个当事人提出了委托辩护,我们只好接受了。但是你弟弟将来提出请律师的要求,我们智博律师事务所也会接受他的请求。”
      病人李大兰眼里汪上了泪,嘟嘟哝哝说:“你们看上去是善良的,……想问啥?”
       “喂,大兰,你放弃了继承权,你把财产分成三份留给妹妹、弟弟,你的行为是高尚的,我们的心灵在你面前得到了净化。不过你能不能把《家庭协议》原稿拿出来?去救一个像我们一样普通、善良的人。” 吕星科内心有些激动,但话说得柔声细语,字字清楚,他眨着乞求的目光,站在原地未动。
      病人李大兰一对玩偶娃娃似的眼睛从骨瘦如柴的眼眶里显得很突出,闪了闪,涌出泪水,薄薄的嘴唇抖动了几下,口水从萎缩的嘴里淌出来。
       “她受到你们赞扬很高兴。”另一位护士说,“她高兴时是淌口水的。”
      李大兰挣扎着要坐起来,吕星科道:“你太客气啦,我们心里不好受!” 吕星科摆摆手,示意李大兰不要起来。
      李大兰点点头。床头上挂着的药瓶输出滴液,流进她的静脉。排泄物则流入小心安置在隐蔽处的贮存器内。病房里的气味真叫人无法忍受。光线从病人李大兰精心梳理过的头发上反射出来。李大兰双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吕星科挨近病床,俯下身,抚摸了一下病人李大兰的额头,说:“我们大老远驱车赶来,就想得到你的帮助,如果有困难我们只好回去啦。”他双眼却渴望李大兰薄薄的嘴唇快点启动。
      病人李大兰终于蠕动着嘴唇说话了:“找我的小女儿,她会给你们要的东西。”她说完又断断续续介绍了当时的真实情况。
      吉燕迅速记录,念文秘专业给她派上了用场。李大兰在笔录上首先签上字。护士长是个认真的女人,仔细把这六页笔录看了两遍,也在上面签上了名字。吕星科想,这份笔录有证人当场签字就应该生效了。
      吕星科心里真感动,“李大姐,为这我得谢谢您!我们衷心向您致谢!”
      吕星科、吉燕也十分感谢护士长为取证工作提供的法律帮助,他俩按护士长提供的地址,在山白矿务局家属楼找到了李大兰的小女儿。她问明来意,她说刚刚接到母亲李大兰的电话,因此吕星科、吉燕就得到了《家庭协议》的原稿。当吕星科、吉燕告辞李大兰的小女儿,驱车回到通江市,已是后半夜二点钟了。他把吉燕送回宿舍,车放回车库。他用干毛巾揩了一把脸,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疲劳过度,阳光已从窗棂照进来。距离被告人汪大壮案开庭还有一段时间,吕星科决定往山白市中心医院打个电话,他真关心李大兰手术的进展。
       “喂,喂,山白市中心医院吗,能告诉我李大兰手术情况吗?”但是电话回信却让吕星科大吃一惊,话筒都掉在了地上。
      吕星科怀着沉痛的心情,弯下腰,把话筒捡起放在耳边。
      李大兰小女儿带着哭腔诉说:“按常规,手术前不能进餐,其理由是病人不至于往吸麻醉剂面罩呕吐并被呕吐物呛住,从而使呼吸和心脏受阻。不幸的是,我母亲李大兰在手术前一小时进餐的情况被忽略了。医生们对她进行了全身麻醉,并在脸上安上了吸麻醉剂面罩,然后站在病床周围的人们开始聊天,不料病人这时一直在面罩里呕吐,她给自己的呕吐物呛住了。……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面罩盖住了病人的脸。呼吸停止,心脏也停止了跳动。于是医生们在一旁忙乱了七八分钟,想办法怎样入手抢救。与此同时,她的生命是千钧一发。最后,护士长冲过来取下面罩,她们这才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已经为时过晚,四分钟大脑缺氧,母亲李大兰变成了植物人……真的,呜呜!”
       “李大兰变成了植物人!李大兰变成了植物人!”
      伤感的牛毛细雨如泣如诉,玻璃窗上沾满雨滴。吕星科推开玻璃窗,空气中弥漫着都市里难得的泥土、芳草的气息。吕星科眼角充溢出泪水……
       “李大兰变成了植物人啦!” 吉燕推门而入,吕星科转过身来,两个人眼眶里的泪水滚落下来。
      吕星科、吉燕衷心希望李大兰手术能够成功,李大兰能成为一个健康的人,但不幸的事情却发生了。
      是脚下这一片黑土地给了吕星科、吉燕一股神奇的力量,他们俩是含着内心痛苦的泪水第二次走上法庭的。吕星科首先宣读了李大兰的证言,并指出这份证言记载了当时《家庭协议》签订事实。当吉燕一字一句宣读这份《家庭协议》的原稿时,有两行清楚的泪水从她面颊上滚落下来。吕星科、吉燕把这份原始书证通过执庭法警呈给公诉检察官辨别、认证、质证后交给审判长,供合议庭作为证据使用。
      审判长:“《家庭协议》经法庭质证、认证,宣布有效。”
      吕星科、吉燕几乎是同时无言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在这个时候突然转亮了,阳光从逐渐稀薄的云层中透露出来,形成几道明显的光束。
      吕星科抬起头,透过审判大厅洁净的玻璃窗,看见被雨洗过的天空,竟是那样的清澈,让他从连日的辛劳中获得了仅有的舒适。吕星科的手放在辩护席桌面上,审判大厅里的雨却还是下着,冰凉的雨他在的手上。吕星科吃了一惊,情不自禁侧过身去看,是吉燕眼眶中含着的大颗泪珠落在他手上。
      这个瞬间,吉燕感觉自己的眼睛湿润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了。她担心自己的情绪被人发现,越紧张泪水越往下落,她就悄悄低下头用手背将眼泪抹掉。然后,她就看见一只手从桌下面伸了过来,递过来一个干净的手帕。吉燕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帕抬起头,看见吕星科慈祥的目光,那目光似乎在说:你不要紧张、激动,你要坚强!
      吉燕用那只手帕擦了一下眼睛,泪水才止住。
      吕星科为了这个案件,几夜难眠。看吉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吕星科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安慰、扭曲、劳累的苦笑。
      可法庭里除吕星科律师、吉燕外,有谁知道这份原始书证是用时间、勇敢、诚实、生命换来的。
       “法庭辩论结束。现在由被告人汪大壮做最后陈述。”审判长宣布道。
      汪大壮站直身,收回目光,用近乎乞求的语言说:“尊敬审判长,合议庭,尊敬的国家公诉人。我求求你们,尽快查清此案,还我清白,还我自由。”
      汪大壮说完眼泪流出来。
       “现在休庭一小时,待合议庭评议后,提交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将当庭作出宣判。将被告人带下去。”审判长高声宣布后,如释重负地离开了法庭。
      吕星科站起来,走过去,主动与年龄尚小公诉检察官握手说:“哎,尊敬的老弟,刚才法庭辩论言辞激烈些,别无他意,维护法律尊严与公正嘛。”
      公诉检察官笑了笑说:“可以理解。”话音刚落,公诉检察官已被众多新闻记者围起来。
      吕星科与吉燕却被‘凉’在一旁。法律在中国大地上刚刚启蒙,人们都十分惧怕因为刑事案件而卷入政治的涡流中。
      只有一名女记者小心谨慎走向吕星科与吉燕,小心翼翼问:“你能预测这场官司的结果吗?”
      吕星科摆了摆手说:“我不能妄加猜测,人民法院独立行使自己审判权,不受任何机关团体的制约。我们对公正的法律充满信心。”
      女记者又把话题转给吉燕,第一次参加法庭代理的吉燕摇着头,喃喃地说:“我不知道结果,但我坚信法律的正义。”
      休庭一小时后,又延续了一小时。看来合议庭与审判委员会意见不一致,审判委员会成员之间意见也不统一。吉燕如坐针毡,忧心忡忡问吕星科:“我参与代理的第一个刑事案件会这样难产呀?我们难道会败诉?”
      吕星科以稳坐“钓鱼船”的信心说:“打了这么多年官司,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马拉松’式的讨论方式,无论胜诉与败诉,我们不还具有上诉权吗?”两个人正交淡着,审判长拖着沉重步履走向法台,起身宣读判决书。当审判长宣读到判决书主文时,法庭的空气顿时凝固了,如果是钢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得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静听着法院最后判决结果。
      审判长宣读:
       “本院认为,汪大壮辩护人的辩护事实、理由成立,应予采纳。公诉机关认定汪大壮犯有诬告陷害、受贿罪证据不足,事实不准,不应认定。被告人汪大壮无罪,当庭释放。”
      大厅里沉寂起来,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被告人汪大壮听到判决后,激动得一下子瘫倒在被告席上。
      身着黑色套装的汪大壮妻子与女儿迅速奔过来,当着众人的面,突然跪倒在吕星科与吉燕面前,泪水满面。汪大壮的女儿流着泪水呜咽说:“感谢两位天空大老爷!感谢……”
      吕星科走上台阶,扶起二人说:“要感谢应该感谢检察官、公正的人民法官吧。你俩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呀。”
      吕星科把这两个女人拉起来,扶在座位上。
       “你俩休息一会!” 吕星科劝说两个激动的女人。话音刚落,吕星科拉起吉燕就走出法庭。
      吕星科、吉燕一前一后冲出法庭,走出法院大门口,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停下来,两个人转身回望了一下法院庄严的大门。门口卧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大门左边耸立的是十层的办公大楼,蓝色条理石砖大楼装饰得既简朴又庄严。大门右边是用大理石铺成的十二级台阶,其上依次坐落着二十个圆盘式的审判庭。办公大楼与审判庭中间是花园式的草坪,草坪中央矗立着一个标志台,之上是一尊董必武先生的雕像。董必武先生是新中国成立后首任首席大法官。黑色大理石砌成的标致台上镶嵌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和镌刻有“执法如山”四个大字金光闪闪。
      门口一棵万年青树下,吉燕紧张兮兮,累得浑身骨节都快松懈了,气喘吁吁向吕星科问:“我们为什么要出来这样早?”
      吕星科点燃一支烟,长吸一口,皱着眉头说:“你晚一会出来,那么多的记者保准会淹没你。你想接受新闻记者没完没了的采访吗?你相信不?到时候你想出来,也就出不来了。”
      吉燕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来。她瞪大眼睛,眉宇松展,很感激盯着吕星科面孔说:“你在法庭上的发言,是声音洪亮,慷慨陈词,并且是事实清楚,言简意赅,一针见血。我什么时候能达到你那种水平呢?”
      吕星科故意问:“是吗?”
      吉燕继续说:“你的语调、手势、说理都要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真让我敬佩、羡慕……”她猛然抓住吕星科手臂几乎要跌进吕星科怀里说:“你收下我这个穷学生做徒弟,好不好?”
      吉燕突然出手,让吕星科大吃一惊,他抽回双手,脸色绯红,向吉燕表态说:“我一向没想过做什么师傅呀?你给我些时间让我考虑一下!”
      吉燕叹了一口气,感慨万千说:“我看清楚了,女人要想干点事业没有男人的友情支持是不行的,不管女人现在多么风光,多么盼望,可那是表面,整个社会还是男人的天下。”
      吕星科心头紧缩了一下,他鼓舞吉燕说:“你是不是太伤感了?徐悲鸿有一句话:‘人没有傲气,但要有傲骨。’让我看人不仅仅要有傲气,还要有傲骨。你没看到世界上有众多的总统、政治家、大法官、名律师、艺术家、大作家不都是女性吗?万事开头可能难,但是开了头就不难了。你把目标定起来,这个目标不能定得太低,既要符合实际,又要远大,这个目标也叫作理想吧。剩下看你有没有恒心啦。有了恒心与追求,世界上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吉燕还是担忧说:“你看我能行嘛?”
      吕星科目光坚定地说:“行,一定能行,长江后浪推前浪,不一定那一天你会成为我们律师行业的佼佼者,我相信,这种日子不会太远,是吧?”
      吉燕胸脯一鼓一鼓的,热血澎湃,泪水快从眼眶里流淌出来。
      吕星科赶紧说:“喂,你千万不要在我面前哭鼻子呀,不明白人以为是我欺负你。我见不了眼泪,我与你嫂子结婚这么多年,我一见眼泪就要产生心脏病,眼皮就跳……”
      吕星科真不愿看见女人流眼泪,他问吉燕走不走?吉燕摇摇头,吕星科回单位心切,挟上包,先走了。
      这天午后,吕星科忙得头昏脑涨,在智博律师事务所工作很晚才向家里走。
      突然,在街口一个姑娘拦住了去路,吕星科吃了一惊,一抬头见是吉燕,问:“你这是干什么?”
       “案子结了,我们是不是找一家饭店庆祝一下?”
      吕星科正犹豫之间,吉燕拦了一辆出租车,强行拉吕星科坐上来。
      出租车司机握着方向盘说:“你们二位想去哪?”
      吕星科说:“随便找一家简陋小饭店,吃顿饭就行。”
      吉燕却说:“不,不,一定要去宋家屯酒店。我为你指路。”一路上吉燕指指点点。出租车驱出喧闹的市区,向郊外驶去。
      如今通往市郊街路己拓宽,街两旁绿化后种上了树,颇有些田园风光。出租车走了半小时后,陆陆续续见到一些旅饭店、酒店。吕星科说:“找一家干干净净像点样子的,今天我请客。”车一停下来,一小男老板满面笑容,迎出门外一个劲:“大律师嘛,是社会精英。好啊,好啊!你们能来,给我的小酒店增添了无限的容光么。欢迎,欢迎!”
      吕星科环顾一下四周,向小老板道:“哦,哦哦,这里让你经营得不善嘛!”
      小老板谦和说:“你们大律师做人,我们小老板做事。”
      吉燕边说边拽吕星科进了门脸最大的这家宋家屯大酒店。这家酒店是改革开放的新兴产物,酒店外观是古色古香的乡间野墅。小四合院内种植蔬菜、瓜果,走进宽敞大厅,墙壁上吊着形形色色的农具,如锄头、镐头、铁锹、镰刀、耙子等等,布置得像农业展览馆一角似的,仿佛在提醒客人,别忘了你吃的东西是劳动换来的。而包间里,墙是米黄色的,墙上一面挂了一幅许久不见的“农业学大寨”丰收图,一面挂了向“四个现代化”进军宣传画。落地窗玻璃的后面,是一张红梨木的中式方桌,方桌的两边是雕花的靠椅,稳稳当当坐了吉燕与吕星科。方桌上面摆了带刀叉的果盘,两杯可口可乐,还有中华烟、红塔山烟和品位很高的烟灰缸。果盘里摆满鲜美的上等水果:香蕉、苹果、葡萄、芒果、荔枝,鲜嫩可口。
      趁老板向外走,吕星科问吉燕:“你和老板像是挺熟的?”
      吉燕说:“他是我老乡,给他写了二件民事诉状,就天天打电话让我来吃饭,不来好像瞧不起人似的。”
      吕星科说:“你尽快让小老板把桌上东西撤掉,是不是太浪费了?”
      虽然吉燕刚才做了解释,但是吕星科还是有些疑惑,他看看桌上丰盛的水果和高档香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啊,啊?吉燕,今晚到底谁买单?不会是某个当事人吧。也许我对你要求是高了些,你不会拿着饭单去找某个当事人报销吧?”
      吉燕拉着吕星科坐下,她却站起身,一边倒茶,一边说:“喂,吕星科。不,吕老师,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你这警惕性也太高了吧?我请客怎么会让当事人买单呢?再说,你是什么人?爱妻模范啊,廉政模范啊,我虽然年纪轻轻,没什么大本事,能把您请到桌边来,用小老板的话讲,已经是无限容光啦。但是请您相信:我犯错误也不能让您犯错误嘛!”
      这一瞬间,吕星科眼睛一亮,出现在他面前的吉燕已旧貌换新颜了。胸脯是丰满高耸的,鹅蛋形的脸颊上,两只圆圆大眼睛清澈闪亮,黑发垂撒在肩上,乌黑秀亮,韵味十足。她上身穿了一件白色紧身衫,领口儿开得很低,露出白皙的脖胫,很是醒目。吕星科故意说:“吉燕,你今天打扮得洋味十足呀。”
       “你看我这样打扮可以吗?”吉燕从红塔山烟盒里抽出支烟给点吕星科上,她问:“这地方怎么样?”
      这个包间内,装饰别具一格,四壁用红木画框嵌起一幅国画,一幅书法,壁角点缀着几盆兰花。桌椅、地面、墙、门,随时有人不停擦拭,故任何时候都是干净利落,窗明几净,闪闪发光。吕星科环顾一下四周后回答:“十分幽雅!品位挺高呀。”
      吉燕微微一笑,诚意满腹说:“中午不能喝酒,要不然下午无法工作。周末的晚上总可以吧。实话告诉你,这是拜师宴,没有酒怎么行。我要了一瓶低度通江红葡萄酒,开开胃,行吗?”
       “行。”
      吉燕打开一瓶红酒,为吕星科斟满杯,吉燕端起酒杯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我改一下,一日为师,终身为兄。”
       “你说的那可是旧社会的老皇历了,咱们事务所可不兴这一套,还是认师为好。”
       “好,好好,在下就敬老师一杯。”吉燕说完,脖子一仰,将杯中酒喝得一干二净。吕星科也应和抿了一口说:“这红酒滋味不错。”吉燕对着餐厅酒吧喊了一声:“上酒上菜。”小姐们脸庞红扑扑的,裙子下面小腿白白的,穿着衣服是地瓜、土豆、辣椒、西红柿等农作物形状,手中端的就是啥。五六个一排,手举托盘,步履轻盈,鱼贯而出。
      吉燕说:“吕老师,我知道你是农民的后代,才到这农家酒店。今天,咱俩喝酒要喝透。剩下喝什么牌子的白酒,你点!” 吕星科答:“可以可以,我吃农家饭才能吃饱。把酒问青天,交友要交心,你说这酒怎么喝?只是要一瓶低度白酒,多一点也不行。”
       “你要是不喝酒,你就得讲个笑话,怎么样?弄出点酒文化来”吉燕道。
      吕星科坦诚说:“讲个‘摸着什么过河?’的段子,你注意听。” 吕星科清了清嗓子讲起来——某国有企业宣告破产。失业的工人聚集厂里,要求总经理回答职工的提问。职工代表问:“好端端的一个厂就这样搞垮了,你有没有责任?”总经理答:“改革开放我也没有经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嘛!”职工代表问:“算啦,谁知道你摸着什么。”不久,在该厂的破产审计中,总经理因贪污巨额公款而被捕,后被法院判了刑。一个下岗职工,为此在厂里的大门前挂出条幅,是打油诗一首:香车美酒小老婆,不管工人死与活,当官莫学总经理,摸着钱包喊过河。
      女人都喜欢会讲笑话的男人,吉燕爽快说:“说话算数,你喝剩下的那半杯酒,我喝了。”吉燕一仰脖,吕星科桌前那半杯酒让她快速倒进肚子里,“不过,酒我喝了,你要向我把做好律师、名律师的诀窍讲出来。”
      吕星科斟了一酒,抹了一把嘴,就打开法律的话匣子说起来:“哎,诉讼之战是一场漫长而危机四伏的角逐呀。要想能赢得辩护的成功,就必须具备作为一名优秀律师应有的各种素质。你知道吗?这些素质不像一件家具,只要有几个简单的零部件就可以组合而成。没有一定的积累,纵然熟悉法律条文也是毫无用途的,没有相当的修养和丰富的实践经验,单凭一纸政府机构发出的‘律师证书’,也都无济于事。” 吕星科端起铁罐椰子奶喝了一口,突发灵感说:“喂,吉燕,这样吧,你不是蛮喜欢旅游吗,我给你讲一个与椰子有关的法律故事,以增加你对法律的热爱。”
      吉燕用手指了指吕星科端起铁罐上的椰子商标:“这个?”她用筷子敲着桌子说:“你快讲呀,你快讲!”
      吕星科清了清嗓子就讲起来:“这是一个与椰子有关的法律故事――
      美国的夏威夷群岛,地处南太平洋中部,四季如夏。常年最高气温26。C,最低气温23。C,人们就像生活在天然的“空调世界”。
      这里除了有迷人的自然海滩、人鱼同游的恐龙湾、岩浆沸腾的活火山、世界著名的冲浪海湾、闻名遐迩的珍珠港、灿烂的蓝天彩虹和阳光,还有众多的热带风景植物和波利尼西亚人的草裙舞。路边、街头、海滩到处都是椰子树。奇怪的是,所有的椰子树都没有椰子。世界真奇妙,这是为什么呀?
      事实上,夏威夷的椰子树并非不结果的“公树”,前些年几乎每一棵树上都硕果累累,成熟的果实会不时从天而降。
      然而,烦恼也由此而生。
      有一年夏天,一个游客正在沙滩享受阳光,不料被树上落下来的一个椰子砸伤头部,进了医院。抓住这个机会的律师鼓动这位游客起诉夏威夷当局。他的律师在庭审中称,由于被椰子砸伤,受害者的身心和精神受到严重影响,特别是神智受到损伤,由此造成的后果导致他在商务活动中少赚了100万美元,夏威夷当局没有管好公共场所的椰子以保护旅游者的安全,理应对此负责。
      法院最后判决,夏威夷市政当局向受害游客赔偿100万美元。
      此后不久,又一位游客被树上掉下来的椰子砸伤。有了前车之鉴,岂能放过机会,律师又帮这位受害者打官司,声称受害者不仅遭受了巨大的肉体和精神痛苦,而且由于头脑受伤影响了他的智力,使他起码少赚了150万美元。
      美国有判例法,前者有实例可循,法庭据此又判决夏威夷市政当局向受害游客赔偿150万美元。损失惨重的市政当局这下紧张了,迅速颁布命令:所有路边、街头、海滩、公园等公共场所树上的椰子必须全部摘光,并派人巡视,一经发现公共场所的椰子树上长出了小椰子,马上摘除,一个不留,游客们因此再难见到椰子了啦!”
      吉燕情不自禁,张大眼睛说:“你这是在向我进行法律启蒙教育吧。你要经常讲给我听。”
      吕星科说:“吉燕呀,你还年轻,你不能总干一些诸如接接电话、收收代理费等力所能及的一些事儿。你应该多学几门法律,尽快通过全国统一司法考试。早日加入律师队伍中来。”
      吉燕道:“能力、水平有限,你以为我不想?其实我做梦都在想。”
      吕星科面不改,心不跳,城府很深说:“能力、水平都是培养、锻炼出来的,这有什么难做的?做一个优秀的律师,必须具备七大素质—-诚实、勇敢、勤奋、幽默、雄辩、判断力、友谊。”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深有感触地说:“吉燕你看到了吗?法庭如战场。辩护,乃是上帝赏赐给人类最神圣、最高尚的礼物,她需要借助多方面的艺术。虽然,在辩护过程中,这些艺术并不出头露面,但它们却是一股神秘而伟大的力量,人们都会感到它们存在的价值,一种悄无声息存在的价值。吉燕,你感觉到了吗?你领悟到了吗?”
      吉燕用痴迷的眼睛看着吕星科说:“啊?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你讲的法律故事上的任何一个大律师就好啦。”她心里一阵发热,眼睛湿润了……
      一顿饭吃了一小时。吉燕抢着去结账,最后还是吕星科买了单。吕星科大度说:“我挣得比你多,这账我算了。”打折才花了八十元,这一天吕星科一高兴,回家晚了。
      杨丽躺在客厅沙发上,盖着纱巾,突然拽掉纱巾,嘴不是嘴,脸不是脸追问:“你干什么去了?”
      吕星科脱掉皮鞋,正脱西装,吓了一大跳。他看杨丽动真格了,就实事求是回答:“是吉燕拜师请客。”
      杨丽说:“吕星科,我想你今天大概是喝酒了吧?一定很高兴?”
      吕星科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坐在杨丽对面说:“高兴是谈不上,也没什么过分激动的,只是看到了中国法律后继有人啦!酒自然是喝了一点,我不胜酒力,但脑子还清楚,有什么话,说吧?”
      杨丽气愤地说:“你收吉燕这样的女孩子做徒弟,你知道吉燕是什么人吗?你与谁汇报了?”杨丽连珠炮似的发问。
      吕星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答:“这事没跟您请示,是错了。可是吉燕真是一个很不错的乡下姑娘。我们不能因为她来自乡下,出身低,学历浅,就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看矮了!”
       “你与吉燕那样无知的女孩在一起能学到什么?”
      吕星科根本没注意杨丽表情上的变化,还老学究地讲:“孔老夫子讲—-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 是之也!哎—-杨丽,孔老夫子还讲,三人行,必有吾师!你别说,吉燕真给我带来朴实、虚心、朝气、上进哩!”
      此言一出,杨丽火气更加升级,义无反顾,火冒三丈道:“你骄傲啊,你自豪呀!告诉你,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看你将来找谁要饭吃?”
      吕星科一怔,看杨丽真生了气,就解释说:“哎,杨丽,你看,家门口的水塘——深浅我知道。吉燕原来学的是文秘专科,要改学法律找到了智博律师事务所,我们主任让我带带她。律师事务所主任对咱们家也不薄,大事小事没少出力,主任吩咐这点小事不给办,是不是有点过意不去?是不是有点不讲究?吉燕如果不学法律,不还有张燕、王燕、孙燕……要学。另外法律知识是人类共享的知识财富,我不能像法国作家巴尔扎克笔下的欧也妮·葛朗台那样贪婪,更不能像中国作家鲁迅笔下的阿Q一样,什么法律也不知道。或者说,装作不知道吧。说白了,法律知识不能由我一个人霸占,对不对?”
      杨丽变了脸,钢刀对生铁—-哽碰硬般,火气冲天般脱口而出:“吕星科,你没听我妈说—-会水的水中死,玩枪的枪尖亡。吕星科你早晚得让吉燕给你拐下去。吕星科你是拿擀面杖做笛子—-缺心眼儿。你是个大傻冒!天底下第一个大傻冒!”
      吕星科眼见杨丽是热天吃西瓜——一刀见红白,紧张兮兮,赶紧把门窗关严了,窗帘放下来,“杨丽,你是不是要李逵升堂判案—-乱打一通。你能不能小点声?你是不是要把满楼,不,前楼后楼的邻居都吵起来听听,你把儿子吕壮叫起床看看你骂人的形象吗?……”
      这后一句话很重,杨丽愣怔一下后,便是阴沟里的泥鳅鱼—-翻不起大浪,没了言语。
 
第 八 章
  
      吕星科实在拿杨丽没有办法。杨丽虽然长相漂亮,但做事好冲动,是个头脑有时简单、有时复杂的女人,她对现实生活,既所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事情都有强烈的、浓厚的兴趣。她的精力不爱花在工作、学习上。如果社会上有什么事吸引她,她会以闪电般的速度处理完手里的家务活,一眨眼就从你面前消失了。什么养草植花,什么养鱼养狗,什么传销啦,健美啦,推销人寿保险啦,凡时髦活动都少不了她。吕星科有时想:如果真是收养了小雪儿,杨丽这些行为也可能收敛一下,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运作起来。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眼下二个女人一台戏,杨丽与姜眉秀合作动作却十分迅速,她俩跑了几天,民政部门巴不得减轻负担,也高兴能为孤儿们找上一个好人家。民政局局长例个会研究,大家都同意。杨丽与姜眉秀很快办好了吕雪养手续,拿回来,要吕星科签字、答应,写申请,再去公证处公证。
      吕星科提醒说:“这里是中国,不是美国,凡事都要结合中国国情来做。邻居、朋友、同志、都没有开收养小孩的先河,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适合中国国情呀?”
      姜眉秀打量吕星科,好像陌生人一样,突然严肃起来:“吕星科,你看看你,啊?你像个男子汉吗?你就不能为社会承担点义务?你就不能关心一下民政事业?你就不能伸出援助之手救助一下社会上失去父母的孤儿?你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镜子照照你的光辉形象!这点小事,可把你愁坏了。”
      姜眉秀是想“将”吕星科的“车”,逼吕星科就范。吕星科一愣,哭笑不得说:“你这不是强词夺理吗?如果对着镜子照照,你俩处理这件事更像一对双胞胎,形影不离,狼狈为奸!”
       “吕星科你说什么,你再重复一遍!”吕星科后几句话说得声音低,杨丽刚才是精神一溜号,没听清,她歪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一副命令的口吻道:“哎,吕星科,你签还是不签?你不答应我就搬回娘家去住!”
       “你俩这是一唱一和向我示威呀!”吕星科放下手中正看的案卷,还想解释什么,姜眉秀早已把一支钢笔,一叠纸送到他鼻子下,吕星科只好签字、服从。
      多个女儿不仅仅是多双碗筷,吕星科肩上生活重担也加重了,家庭矛盾也开始上升。
      杨丽和吕星科又一次的感情危机出现在二年以后。
      在此之前,吕星科所在智博律师事务所新上马了一个项目:要在九十年代初把智博律师事务所创建成中国一流的律师事务所,骤然刮起了学习微机的热潮。但智博律师事务所资金有限,十七八个人共用两台电脑,因此格外紧张。
      吕星科坦诚说:“杨丽,你也学学这微机吧,将来有用。”
      杨丽像刚生的娃娃—-血腥味十足道:“我没你时髦,听说吉燕学的快,你跟他学呀!”
      吕星科说:“杨丽呀,你怎么是牦牛皮口袋里装牛角—-七翘八拱的,浑身长刺呀!这讲学习怎么扯到个人身上去啦?我看你是老来学打——硬了骨头,越来越不识好坏人啦。这学习微机呀,是年龄越小,学得越快,不信你试试看。”
      杨丽有些厌倦说:“哎,哎,你赶快去向吉燕学呀!”
      吕星科想杨丽真是买了二斤韭菜不择——要荷撒起来,便不与杨丽说话,闭上眼睛,手盲动着,像过电影一样回想微机运用原理。
      杨丽有些嗔怒拍了吕星科大腿一下,“你陶醉了!”
      吕星科睁开眼睛,又闭上:“哎呀?你吓了我一跳,你能不能不打搅我学习?”
      吕星科在工作上、学习上有一股钻劲,他认为学习微机非常重要,应该学会。杨丽昨天还讥讽他,说他是一部铁石心肠的法律机器。吕星科想,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真是机器的话,她就没有这许多忧虑、哀伤和痛苦了。而她偏偏不是一部法律机器,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之夫,人之父,他下了班买了菜,早早把晚饭做好,喊电视机前抹眼泪的杨丽吃饭。他快速吃完饭,留下杨丽看家,他骑上自行车到单位学微机去了。
      吕星科就是感觉时间不够用,应了孔夫子那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吕星科每天行色匆匆,匆匆忙忙,但也十分有规律生活、学习。杨丽气恼说:“吕星科,如果你对我好,我会把充裕的时间像献上一朵鲜花一样送给你!” 吕星科说:“你还是看你的电视连续剧吧!这怎么可能呀?”
      吕星科感叹时间过得太快了。月儿圆圆,从窗棂上洒进来。他与吉燕鼓捣得夜深人静,但是俩人操作微机水平都有提高。回来晚了,杨丽摔锅震碗,满脸不高兴。
      这天晚上吉燕又教吕星科学了几个程序,看窗外已是街灯闪烁,月光融融,吕星科说:“吉燕,你等着,我下楼去买点水果咱俩吃。”
      吕星科三步两步下了楼。离智博律师事务所不远的马路对面有一家水果店还开着门。那位卖水果的老大爷认识吕星科,就主动凑过来问吕星科买什么样的水里,还热情介绍起来。在吕星科与卖主称水果交钱时,有一个人在他身后悄悄跟上了他,可是吕星科太投入了,竟然没有发现。
      微机房门是开着的,吕星科与吉燕太投入了,精神过分集中,谁也没注意这个人鬼鬼祟祟跟进来。
      吉燕有些感动。女人是需要呵护需要宠爱的,这是女人的天性。吕星科给吉燕扒开一个香蕉,吉燕一吃上水果话就多起来。
      看着吉燕那副言之凿凿、孩子般的样子,吕星科心里就觉得很好玩。他说:“想不到,你一个刚毕业学文秘的大专生,也可以算作文化人,竟对刑事案件也这么有兴趣?”
      吉燕依旧一本正经地说:“这很正常。我在大学校园里读了很多侦探小说,看了许多法院判例,渐渐就迷恋上了法律。哎,大律师吕星科,你发现没有?有的文学作品里的想象,还走在了刑事科学的前头。最著名的莫过于美国作家马克。吐温,1882年他就在一本书里写出了利用指纹进行破案的情节,比戈尔登的《指纹》还早十年呢。”
      吕星科果断说:“我知道那本书,是《密西西比纪行》。”
      吕星科的回答令吉燕惊讶,她说:“你看过不少书啊!”
      吕星科说:“这本书我没有看过,我是从一份资料上了解的。其实,利用指纹的判别方法,中国古代和古巴比伦也是有过的,只是没有被官方一致采用而已。”
      吉燕觉得这个叫吕星科的男人很诚实。相比之下,他自己倒是有些卖弄之嫌了。或许从这一刻起,吉燕对吕星科有了一种炽热而严肃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和这样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应该很合适。这是个机会,一个不可错过的机会,可是突然这种念头又消灭掉了。
      吉燕感情上的变化,对于智慧过人的吕星科来讲,早有察觉。但吕星科心里很清楚,这个女学生尽管有不俗的谈吐,但却不会使他动心。
       “如果有机会,我领你去我家,我们那有很多的野生葡萄,我让你在葡萄架下吃葡萄。”吉燕兴致勃勃,说得眉飞色舞。
      俩人虽然离得很近,但吕星科注意力都在微机显示屏上,只好点头说:“是,是是!”
       “我们那里很美的,有山,是好高好高的山。有水,是一条江,江里面还有小木船。有特产河虾,蘑菇,木耳,山榛都是野生的。还有猴头,大的能比你的脑袋还要大。要不我们回去,在江边盖个小屋,挂上智博律师事务所乡村分所的牌子,专门为山民们提供法律咨询、法律援助……”吉燕的眼睛亮亮的,一提起她的故乡,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城里人愿到乡村甜甜蜜蜜过一辈子人多。我也想去,可我们能适应吗?我更习惯城市的生活,尽管我很想跟你去,但我怕自己不能习惯。我们家那口子更不能去。”
       “城市里是没有真正感情的,这里的人都太假!” 吉燕皱紧了眉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话。“哎—-假的让我心惊胆战,假得让我后怕!”
       “那么,我们之间呢?难道不是真正的友情吗?”吕星科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我们是个例外,也可能是另类吧。”吉燕的语气明显有些冷淡。于是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吉燕就这样沉默地看吕星科打字,谁也不知道要温习几遍。
      寂静。
      房间里跳动电脑打字发出健子声。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继续向下谈,谈得如此深刻!” 这个声音像天空震响一个炸雷,但是如此熟悉。吕星科感觉没做什么亏心事,回头看了一眼,继续练习打字。吉燕吃了一惊,从椅子上跳起来,说道:“呀,嫂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坐。”杨丽却是一脸凶神恶煞。正应了一句俗话:墙内说话墙外有人听。见杨丽怒火满腔的样子,吉燕打个圆场:“嫂子,你吃水果”她非常知趣,转身离开。
      杨丽也不答话,到吕星科使用的微机前果断拔下电源插头。
      吕星科抬起头,看因愤怒而气变形脸的杨丽,也吃了一惊地问:“杨丽,你暗地里耍拳脚—-瞎打一气,你要干什么?”
       “我愿干啥,就干啥!”
      吕星科愣住了,有些茫茫然地看着杨丽,似乎觉得杨丽很陌生,“哦?杨丽呀,你能不能小一点声?我是有名望的人,可人家吉燕还是个大姑娘,你这样做,谁能下了台!” 说来也怪,吕星科不明白杨丽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但转念一想:爱情都是自私的,爱情也是排她的,也许她不喜欢自己与吉燕在一起学习,吕星科也就从感情上理解了杨丽,但嘴上却严肃说:“哦,杨丽呀,你怎么习惯用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呢?我虽然不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大君子,可也是一个赤胆忠心、胸怀坦荡的大律师啊!哎,哎,说句什么好呢?我与吉燕在一起学学微机,怎么会有你想象的那种事情发生啊?”
       “你下不了台,为什么待在这里不走?”
       “这不是按所里要求,学微机吗!”
       “吕星科,你马上给我滚回家去!” 杨丽怒火满腔,一面要吵架、打仗的姿态。吕星科还在打字,默默无语,这样的女人便没了兴趣与他吵。俩人像法庭上辩护阶段进入僵局,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吕星科抬头看杨丽表情是要和他谈啥事,可杨丽不主动说,自己也不好问啊。杨丽却耐不住了,于心不甘,声音降了八度,突然又没话找话说:“喂,吕星科,你回家不?”说完头也不回,抬腿就走。
      吕星科解释不通,气恼归气恼,有些事即使心里感到委屈也还得依附于她,大男人怎么能与小女人一般见识。不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他从不与她去怄气、争吵。俗话说:让一让风平浪静,退一退海阔天空,万事忍为贵。这是他做人的原则。杨丽一时想不开,正在气头上,如果与她争吵只能使事态扩大,矛盾加深,反而解决不了问题。吕星科是学法律出身,他活学活用,就把法律上回避制度应用到现实生活中来。
      吕星科采取回避的态度,他赶紧收拾了东西,黑灯瞎火的又担心杨丽遭受抢劫,来不及与吉燕解释,匆匆忙忙尾随杨丽向前走。
      吕星科与杨丽躺在床上一夜无话。
      一连几天杨丽还是处在猜疑心态中,不是在下班打来电话,就是在临下班赶进吕星科办公室。吕星科根本没机会学习微机。吉燕担忧她们两口子为这事吵架,吓得躲得远远的。杨丽这天吃过晚饭,吕壮、吕雪都回房间里去了,吕星科与杨丽终于在厨房里争执起来。
       “你天天跟踪我要干什么?你累不累?”
       “我坚决不允许你与吉燕在一起。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杨丽的火气更大。
       “我向你保证,以我的品德、以我的信誉,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违规、违法事情发生?告诉你吉燕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她很求上进哩!我们在一起学习法律,研究微机使用,还能干什么?” 吕星科诚恳说道。
       “男女之间哪有那么多的友谊,你们撞出火花来怎么办?”
       “嗬嗬,杨丽呀,你真行啊!你说得那种触电事故我们之间根本不会发生,信不信由你。你怎么能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吕星科气得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嘴角却微笑着,想来想去与杨丽这种多疑、狭隘的行为生闷气,实在没有必要。但他法庭上那种辩护本领却调动起来,一触即发。他咄咄逼人道,“杨丽呀,你当初就不应该听你老爸、老妈的话,去学什么医学,还梦想夺下‘南丁格尔’护士奖。你应该去学学侦探学,以你的能力早当上女公安局局长啦!要么联合国早让您当上国际刑警负责人啦,你不早想去美国吗?省得天天在家做饭、看孩子多难受呀!”
      杨丽两眼血红道:“我要有那么大本事呀,首先就把你休掉!”
      这一句话把吕星科撞到了南天门,吕星科呛得半天无话可说了。吕星科拿起茶几上水杯喝了一大口,一低头,看见沙发上一角放了几本新买的传销书籍,就仰起头说:“哎哟哟,孩子他娘,你这人真行哎!人家看书都学好,你看书尽学坏。”
      杨丽却振振有词说:“这叫发家致富,你懂个屁!”
      吵来吵去,两人感情裂缝加大,躺在床上,翻身而睡。杨丽自知理亏,同意从家庭储蓄中拿出一部分钱买一台微机,供吕星科使用。
      吕星科见杨丽让步了,也做了自我检讨,二人和好如初。
      可能每一个中国家庭都这样,无原则的问题争论不休,吵过之后又后悔。但再遇到问题看法不一,还会面红耳赤争论起来,甚至大吵大闹,循环往复……这件事刚过,杨丽又热衷起传销来。
      吕壮看同学摆弄微机电脑,就天天吵着要买。吕星科不甘落后他人,他的具体行动是到电脑公司买回了一台进口电脑与打印机,杂七杂八花了一万八千多块钱。办这件事吕星科当然是和杨丽商量过的,但商量并不代表决定,至少不能等同于立竿见影的行为,杨丽没料到吕星科会行动得这么快。而吕星科恰恰是这么认为的,他的行为结果,使杨丽搞传销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杨丽没有更多的资金启动传销。
      杨丽早几年就想从医院辞职出来了,吕星科背过身去,又突然转过身来,心中就想:“横了一炮”,可是对待杨丽这么一个任性的妻子,只好说:“本职工作你都干不好,你干别的也不行!到头来你恐怕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吧。” 杨丽吃了一惊,行为有些收敛。这会儿传销在中华大地上硝烟四起,那时候传销商未被明令禁止,杨丽就一头扎进去,成了铁杆的实践者和传播者。但是,“成功”加“勤奋”的古训并没有灵验,惨痛的教训终于使杨丽相信残酷的现实像一只伺机出击的恶狼,令人猝不及防。后来她整整观望了几个星期,小心翼翼地打听市场上的风吹草动,偶尔和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们吃一顿廉价的火锅,分享各自获得的消息。像赌博一样,偶有赢利。杨丽更加有恃无恐,趾高气扬。像一个胜利的公主对周围的事物不屑一顾,更加肆无忌惮,得意忘形了。
      这个星期天,吕星科见杨丽心情挺好的,就语重心长向杨丽说:“杨丽,你能听我一句话么。你搞‘传销’给我的感觉是猪八戒听天书――一窍不通,或者像是蚱蜢斗公鸡――自不量力呀,咱家的钱边赚边化,也够了。虽然不宽敞,但也不太紧张。你贪得无厌弄那么多钱干什么?是能当艺术品还是能当贡品?人啊,到什么时候都得凭本事、凭良心挣钱吃饭,不能靠欺负人,靠邪的、歪的来发财。那样的钱,揣在兜里也不舒服。人活着,就得活出个德行出来,活得干净一点!我还是那句话,人穷的时候,不能穷转了向。人富了的时候,也不能富转了向。”
      杨丽吃了一惊,反问:“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行为吗?”
      吕星科这一次主动拉上杨丽的手,一屁股坐在长条沙发上说:“尊敬的夫人呀,我们结婚生子,为人母为人父,年岁已大啦。这一次是我主动拍你的马屁,听我话,你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
      杨丽有些恼怒地说:“你不就懂点法律吗?我不用你管!”
      吕星科也愤怒道:“这事明摆着,在大街上随随便便拉上一个人都能看清楚。小葱伴豆腐—-一青(清)二白哟,表面上看,我快变成长舌夫人了,可是夫妻之间不是谁管谁的事,这也不是管不管的事,我只是提醒你遵守。”
      杨丽为了表现自己,说她坐在小区街口那家餐厅里总能碰上一些有趣的事情,有服务生送花给她,有不认识的小姐问她手袋是在哪条街买的,有跑街先生向她推销化妆品,有主动要求给她画像的……即使坐在位子上不吃不喝,也有领班小姐把给小朋友的卡通送几个给她,也有人风趣找她说话。
      吕星科幽默、深刻说:“改革开放大门敞开了,鲜花送进来,也有苍蝇、蚊子飞进来,你有时是一个热心肠的人,你可别生长出上当受骗的脑型来?”
      杨丽不服气地说:“你是夸耀我?还是贬低我?你才会发生呢。”
      杨丽听了,起身去卧室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吕星科说:“你看看!” 吕星科接过信封,掂了掂,小心问道:“你现在是走道唱小曲-—心中有乐事,或者说是三国中的刘玄德遇到了刘子龙—-甭说多高兴。又有什么发明?又有什么花招?你是考验我吧?”笑笑后说:“你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让我出面去解决。”
      杨丽说:“昨天,我领吕壮去街口那家餐厅吃早餐,一个穿风衣的男人走过来,硬塞给我一个信封,说我会成为一代电影明星,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吕星科乐了,“哟,这不是天上下金条,雪花都变成白面粉啦,或者说是沙粒变成稻谷啦,天下岂有这样的好事?可我正忙着,等我抽出时间去会会这个大导演。”
       “不需要占用你好长时间,你去不去?” 杨丽追问。
       “那好吧,说去就去,可你别翘着嘴,别挂着相,好像人家欠你八斗高粱似的。” 吕星科见杨丽还穿着件睡衣,就寻找一个轻松的话题,“换件外衣吧,自己出门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不能与老公出门就不打扮了!”
       “又不是去你单位,又不是去逛街,又不是去你几位朋友家,怎么?现在你赚钱多就嫌我了。” 杨丽看了自己的一身穿着,觉得并不太差,只是布料稍稍次了一点,但是穿在自己身上是合体的,颜色和款式还是跟得上潮流的,她心里有点不舒坦,认为他嫌弃她。但见吕星科嘴角带着笑,杨丽心态更不平衡了,恨恨地说,“我晓得你心里的花花肠子,嫌我人老相,算了,我不去了,免得出你的洋相。”
       “嗳,你不去,我找谁?”
       “你在前边走,我在后边追……”杨丽不满意说。
       “怎么,生气啦?”吕星科起身,将信封往口袋里一塞,向她摆了一下头说,“好了,好了,咱俩是扯了结婚证的,是真正的法律婚姻。从谈恋爱开始就是我追的你,我再表一下态:追你追到老!走吧。”见她仍未动,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要我背?还是要我抱?”
      杨丽转忧为喜,有一刻钟她感到今生今世她恐怕要离不开吕星科了。
      杨丽、吕星科一前一后出了家门,在楼道里无人处杨丽和吕星科还扯了一下手。
      杨丽是一个美女,气色好看,脸色好看,自然会有许多丰富多彩的事情在她的身边发生。
      而吕星科每次坐在餐厅里总碰不上什么奇怪的事情,点菜,吃饭,结账,走开,匆匆忙忙上班工作,即使对他们的菜和服务有意见,把小姐叫过来,指着菜还没有说话,小姐就乖巧地说:“对不起,还没有熟吧。”把菜端走了。再把小姐叫过来,指着菜还没有说话,小姐就又乖巧地说:“对不起,炒过头了吧。”又把菜端走。要想争些口舌也不能如愿,真是没趣得很。
      不过与杨丽一起出去,就有奇遇了。
      那是一家漂亮的中餐馆,吕星科和杨丽刚这天刚落座,就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子突然往杨丽的身边一坐,把笔记本往我们的桌子上一扔,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吕星科和杨丽看看他,都以为他不会说话,就把他的本子拿起来看,上面第一行是他自称著名诗人的雄浑字体,第二行就写着赠诗的字样,列了各种中外著名诗歌的价目表,还有当场作诗的,价格当然贵一些,意思大概是我们当场任点一首,他当场背诵出来,只收人民币若干元之类。吕星科说:“现在竟有这样的事发生?”
      吕星科和杨丽都只见过流浪歌手应点曲目当场表演的,却从来没见过点诗的,再看他的模样,坐着,一言不发,的确很清高的样子,脑子里就浮现出东北“二人转”中有一个叫苏青那个人一时钱不凑手,大雪天里载了一黄包车,把《结婚十年》漫画去各处兜售的情景来了,当下有些动情,问他:“你会说话吗?”男子回答说:“会”。
      杨丽就问:“怎么做这种事情呢?”男子回答说:“毕业以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靠着自己会作诗,周旋在各家餐厅维持生计。”
      杨丽又问他:“你出过诗集吗?”他回答说:“出过。”
      杨丽就说:“你手头还存着几本?我们都买下来,算是支持你写诗吧。”他说:“我的诗集只此一本,全国独此一本。”
      吕星科和杨丽面面相觑,再看他四处张望,鬼祟的很,便客气地问他:“你是怕餐厅的服务生见了你赶你走吧?”他回答说:“哪里,他们都很支持我呢。”话还没说完,竟像一只兔子那样逃窜开去了,只剩下吕星科和杨丽坐在那里,大惑不解。
      后来想想,他的生意只适合情人们或者是婚外恋的人吧,一定会有小男生为讨好女朋友随便拿钱出来买诗的,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怎么我们两个确实是夫妻也会被他瞄准呢,他一定以为可以从我们这里赚到钱的,是不是诗歌还能够打动年轻的我们呢?吕星科不知道。
      吕星科向杨丽说:“我们又避免了一次上当受骗。”
      杨丽昂扬起头,不屑一顾地说:“我只是同情他,跟他说几句话,离上当受骗大老远哩,你信不信?”
      吕星科摇了摇头,看杨丽得意面孔,真不愿意扫她的高兴,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不久杨丽看中了一种大城市刚刚走俏的化妆品,最主要的是看中了它的直销方式。这种销售方式巧妙地规避了传销的禁令,但却同样能够发挥她在传销中学来是各种技巧,杨丽决定重整旗鼓,拿下这个牌子的化妆品在本市的直销代理权,当然,第一步是“加盟销售”。
      吕星科的草率行动打破了杨丽的梦。
      计划中一万块钱的缺口变成了两万块钱,而且她刚刚说服儿子腾出来的半室工作间也被吕星科鹊巢鸠占,成了电脑室。杨丽那个气啊,原以为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一定会给吕星科带来不小的惊喜,没想到吕星科却因此束缚了她手脚,她不能坐失良机。
      杨丽“愤怒”地公布了她的计划,她相信吕星科理所当然会感到后悔,甚至从法律上会帮助她寻找补救的措施,事实再一次证明她的想象出现了差距。“你们能不能帮帮我!”正在电脑前玩电脑游戏的父子俩似乎没听见她说话。他们还沉浸在游戏的惊险刺激的场面里呢。直到杨丽摔碎一只碗,骤然爆发的“咣当”声才换来一场严肃认真的对话。讨论的结果对杨丽很不利,因为儿子吕壮已经和吕星科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他们对杨丽“理论上的成功”不屑一顾,指责她好了伤疤忘了疼。杨丽被丈夫和儿子的态度激怒了,产生了摔第二只碗的念头,如果不是电话铃响起的话,局势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你是谁?”
       “我是……”
      杨丽接电话,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电话好像是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打来的,她脸上璀璨的笑容让吕星科感到了手足无措,吕星科有理由相信,就杨丽目前的心态来说,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她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一试身手的机会,当年让她燃烧的“传销”,此刻又在她身上死灰复燃了。
      杨丽用“咱们走着瞧”的目光看了一眼吕星科,丢下一句“我不在家吃饭”,就昂首挺胸地出了门。儿子在她后面叫着“妈妈妈妈”也没能拽回杨丽匆匆而去的脚步,儿子懊恼地对吕星科说:“爸爸,今天晚上是不是又要吃面条。” 吕星科不知道为何心头升起一股“豪气”,他拍拍儿子吕壮的脸,大声宣布:“今天咱们去吃麦当劳!”儿子吕壮“欧”的一声叫起来,蹦得老高。
      吕星科在相册了翻了好一阵子,他记得自己曾在麦当劳拍过一张相片——儿子坐在小丑腿上,手里拿着冰激凌,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他还记得,从那天开始,他们平静的家庭生活成了往事,与杨丽两个人的“违法与反违法”战争拉开了序幕。冰激凌好吃,但有时会让你牙受不了。吕星科警告儿子的一句话,好像是对生活的一种感悟。他想把这个发现告诉杨丽,但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措辞,或许是没有适当的时机,杨丽的来去匆匆,证明她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一意孤行地踏上了征程。
      吕星科曾告诫杨丽说:“你知不知道传销是违法行为?”
      杨丽说:“我愿干啥就干啥,你管不着!”
      吕星科听不下去了,大睁着眼睛,拉下脸,严肃批评道:“杨丽,你怎么也鬼迷心窍了?你这是实事求是吗?你这是想当然!在我们这个国家里,许多事情在一定的“气候”条件下,常常会成为一阵风:下海一阵风,炒房地产一阵风,股票一阵风,传销也是一阵风,就连口号也是一阵一阵的。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受过中等教育,怎么也染上了钱锈?怎么也能被这市场大潮卷进去?说说看,你到底怎么想的?”
      杨丽仍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也不知是真镇定还是假镇定,说:“国家给了这么多的政策,让你富,你不富,再找谁说?”
      看着一脸洋洋得意的杨丽,吕星科心底如打翻了五味瓶。他双眼惊异,脸上汪洋了一阵愤怒后,更加疑惑道,“哦,杨丽,从宏观上看,国家的法律还不够完备,法律与法律之间还有漏洞,但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加快了法律制定的步骤,每年有近百条法律、法规出台。啊,啊!杨丽,可你真的想去钻国家的法律空子?在法律空隙中走高架桥?我不说,你也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你看看国家那条法律、法规,让你这样发家了?让你这样致富了?”
      杨丽一下子怔住了,大睁着眼晴看着吕星科,不知道说什么好。隔了很长时间,她才嘟嘟哝哝抱怨说:“吕星科,你关心我什么?四年前我就腰脊劳损了,想让你帮我换个工作,你倒好,一直不放在心上!我这快四十的人了,能老在医院当护士吗?”
      吕星科本来就烦乱的心,被搅得更加烦乱,他把手中的一本法律书往沙发上一丢说:“杨丽,你太谦虚了,干了这么长时间医务,你应该弄上个‘长’当当啦?如果你当上护士长之类,张张罗罗管上几个人,你的心情也好了,你的那点小毛病也没了,对不对?”
      杨丽一声叹息:“别长了,越长越劳,越操心越劳,你就帮我找一个不操心的活干!”
      吕星科又把丢在沙发上的书籍捡起来,用手摩梭书角严肃说:“杨丽,你学了三年医护,如果丢了这个专业,你不觉得可惜?这世上不操心的活,就是躺在火葬场的冰柜里,可这活咱又不能去!哦,哦,咱俩是自愿结合的法律婚姻,二个孩子都这么大啦!做丈夫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赚钱多,干活又轻。如果我去找市委李全高书记,作为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他多少会给一些面子,可是那叫以‘权’谋私,会把好朋友推下水。哎,哎,我为你们医院打赢了几个官司,如果找到你们院长、医院书记,他们也许会办,可是这又是以‘法’谋私。可是即使给你换了工作,也不一定会有现在工作好,收入多。如果把你扶正了,当上护士长一类的官,以你的能力、水平,恐怕是小猫的胡子或聋子的耳朵——一虚摆设。弄个大白山羊拉重货——上不来,下不去,那骑虎难下的滋味多难受呀?”
      杨丽嗔怒道:“吕星科啊,你呀你……”
      吕星科直到这时脑袋才清醒了,他脸色好看了一些,尽量保持耐心:“好啦,好啦。我劝你还是放弃去做什么违法传销。如果你钻研好医务,把职称尽快考上,搞点什么医学上的发明创造。做好了,做大了,做强了。你们医院会给你奖励,国家会给你奖励,甚至国际上的医疗组织也会给你奖励……”
      杨丽低下头,说:“我不是没那本事吗?”
      吕星科用左手指敲了敲茶几道:“没本事就别干!哦,杨丽,我提醒你:你已经是二个孩子的母亲啦,你的法律身份不同了,你说话办事也要注意啦!”
      墙上的电子钟发出清晰的“滴答”声,屋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心悸。吕星科判断没错,杨丽参与违法传销,是想赚两个钱,买买花装品,买买服装啦,她不会去做大的违法犯罪之事,她也没那个胆量。吕星科放低了声音,想再一步进行规劝:“杨丽,就传销的本质讲,它搅乱了社会秩序,破坏了社会稳定。从现象看,有赔的,有赚的,万一你做赔了,那压力你恐怕不会承受住,对不对?”
      杨丽胸脯一拍:“我就想练!”
      吕星科心中不禁一动,“如果杨丽你真要这样做,我与你离婚!”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吕星科摇摇头,道:“杨丽,你看看,又不实事求是了!”他既沮丧又恼火,刚才说得一堆大道理,是不是要白说?他说:“杨丽,你的两个眼皮要打仗了,你困了,快去睡吧!”
      杨丽就从沙发上拽了一个靠垫当枕头,回寝室睡觉去了。
      吕星科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他在卫生间草草洗了一下,蹑手蹑脚进了寝室。杨丽早已睡了。他爬上床,杨丽,“啊呀,”叫了一声,脸朝里睡了。吕星科猜想杨丽刚才也许醒了,只是懒得搭话。他也不去撩话,背靠着女人躺下了。他把一天的行为像演电影一样,过了一遍,感觉没有什么错,一会儿安静睡着了。
      杨丽竟然把吕壮、吕雪送到姥姥家。
      儿子一走家里就清静多了,空间似乎也大出来一块。杨丽便把客户一个两个地往家里带。杨丽认为,她的客户都是些成功的职业女性,层次比较高,带到家里来做她直销的产品试验,并不会降低她的身份。这样一来,家里就有了一点公共场所的味道,有时晚上六、七点钟还有主动上门的客户,吕星科感到很不舒服。因此,每每有人来,他总是钻到书房(客厅已经被杨丽占领使用)里摆弄他的电脑,他操作电脑的技术有里长足的进步。
      这天吕星科想两个孩子,早早回了家,想做一些好吃的给两个孩子送去。
      上楼进了家门,被妻子杨丽从屋里撞个正着,杨丽比他回来得还早。
      杨丽一见吕星科进门,劈面甩过来一个惊叹号:“哟,今天刮什么风,大律师回来这样早?我晚饭还没动手做呢。”
      吕星科结婚多年已经习惯杨丽了。杨丽回家早,也要听一会收音机,看一会电视。要么嗑嗑瓜子,吃点水果,化化装。她很少会先做晚饭,晚饭要等吕星科回来与她一起做。吕星科有些意外,问杨丽:“哎,美夫人,这怎么回事呀?不废寝忘食搞传销了?这么早就赶回家来?”
      杨丽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接过吕星科手上的公文包:“喂,还说呢,这不是等你嘛!打电话你不接,打传呼你不回,你非要我跟踪追击呀?喂,喂?你不怕我再向你扔几颗‘飞毛腿’导弹。不过你那点歪歪心眼早让我炸平了,我再没有跟踪追击的必要啦!”
      吕星科抬褪进了客厅,刚脱下西装上衣,低头一看腰上传呼机真是关上的。他哭笑不得,“哦,杨丽,我今天一天都坐在法庭上,接受当事人委托,当庭进行法庭辩护,你上哪去找?不过,你说清楚,我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对谁动过歪歪心眼?在你面前是有贼心也没贼胆,我根本就不会为男女那些‘花花事’浪费我的时间、生命、和精力,你信不信?你搞得跟踪追击已经让我狼狈不堪!你不会向我发射导弹、原子弹,把我炸得粉身碎骨吧?” 吕星科见杨丽露出白牙齿,嘿嘿嘿直乐,接着问:“你今天不会是早点回来,故意在等我,对不对?”
      杨丽道:“今天是双喜临门,即等你,还等别人,今天总公司经理要来!”
      吕星科在厨房里一会儿就把吕壮、吕雪要吃的红烧鸡腿、油炸大虾做出来,乘热装进饭盒,骑上自行车,送到吕壮、吕雪姥姥家。与两个孩子亲热一会,又骑上自行车回来。
      杨丽这会儿不在屋里等总公司经理,竟然下楼去等,满脸真诚。吕星科停下来,锁上自行车,“喂,杨丽你不吃晚饭啦?”杨丽却回答:“听说总公司经理要来,她不觉得饿!”
      一张桌、一台电话、一个人能自称经理。墙上一块砖掉下来,砸坏八个人,八个人都能自称经理!吕星科摇摇头,他对杨丽实在没办法劝说,就站在楼下一块场地上,伸伸腿,晃晃腰,甩甩手,打上一套太极拳,才上楼来。
      情况有点特殊,好像是个重要的人物,杨丽下楼等了将近半小时,才把她接到家里。吕星科照例待在卧室里闷不吭声。那边忙到一半的时候,杨丽突然跑进卧室,脸上露出献媚的表情。她想要吕星科下楼去帮助买两块小毛巾,她说客人看她用就毛巾给她捂脸有点皱眉头。她可是有来头的客人,得罪不起。杨丽补充道。
      吕星科只好按杨丽说的下楼到小超市里买了两块小毛巾。上楼的时候他想,我倒要看看今天来的是何方神圣,值得杨丽如此奉承。吕星科直接进了杨丽的工作室。那女人躺在化装床上,闭着眼睛,听见吕星科的说话声音便睁开了眼睛,侧过头来打量吕星科。杨丽接过小毛巾,看了一眼客人,向她介绍道:“这是我丈夫,吕星科。”
       “吕星科?”女人惊讶地从床上抬起上身,坐了起来。
      吕星科也认出了对方。
      杨丽没有注意到双方表情瞬间发生的变化,她还在向吕星科介绍对方:“这位是南方集团的刘总……”
      吕星科好像是受到了杨丽的启发,才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刘海英。”
      这下轮到杨丽张口结舌了,她想说:“你们认识啊。”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那个刘海英哧溜下了床,对愣在一旁的杨丽笑道:“啊呀,你丈夫可是我的老同学呀。”有对吕星科说:“哎,一晃有六、七年了,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巧啦!”
      吕星科有点不安,咽了口唾沫,说:“是巧,是巧。”他有退出屋子的意思,有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因此身体晃来晃去的。但是最后果断退了出去。
      杨丽见状只好对吕星科说:“我先给刘总做美容,你们过会再聊吧。”
      吕星科连忙点头,说我先出去,不打扰你们。说着已经退出房间。在书房里吕星科来回踱步,一脸惊恐。
      那个叫刘海英女人一退出家门,吕星科向杨丽道出了原委:
       “那个叫刘海英的女人,压根儿就不是我的真正同学,她只是我高中毕业学校的一个肄业生。这个女人早早进入社会,先后在几个企业打过工。她很会拉关系,她常常抱怨生活,后来又混到省城一家医院工作。直到当上药品管理员以后,她的情绪才得到改观。她的工作中有一项有利可图的业务:药品采购。她利用医院行政管理上的漏洞偷偷地在购药过程中拿回扣敛财,结果东窗事发,被逐出医院。检察机关侦查后以涉嫌贪污、受贿罪把刘海英等三名案犯向法院提起了公诉。我就是在代理刘海英同案犯时在法庭上认识刘海英的。杨丽,你怎么会把法院判过的缓刑犯弄到家里,你是要在咱家给她劳改吗?而且还持奉为上宾呢?”
      杨丽的脸像是被吕星科的话点着了似的,腾地一下热辣辣烫了起来,嘴里如同塞着两根萝卜一般咿咿呀呀说不清话。
       “她……她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
       “这样的人是靠坑、豪、拐、骗过日子的,你不要过度与这样的人联系呀!你能和这样的人一起做生意吗?中国有句古话,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如果是外人,我少了担心。可你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又是我深爱的母亲,就不能不让我担忧啦!” 吕星科有一双深情、诚恳、干净的眼睛,杨丽被这双眼睛产生的气氛所包围,她的柔情就会在心底难以抑制地涌动起来。
      杨丽说:“人在变,人家现在越变越好,手里有几千万呀,是一个公司的老总。咱们两个孩子,将来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就想赚点钱花。”
      吕星科打断她的话说:“可是我们不缺钱花呀,我们不能过分和大款攀比呀!”
      杨丽转回话头说:“我一定注意与刘海英的交往。”
      这天晚上,吕星科劳动、工作了一天,很快发出了熟睡声,他属于无欲则刚,心情自然凉的人,所以入睡就快。
      杨丽有些忌妒吕星科,她才闭上眼睛,就觉得黑压压的森林中,她踩着腐臭的树叶、乱草独自前行,无数个红嘴、黑嘴、白嘴乌鸦向她叫个不停:“传销、传销、传销……”猛然间从丛林中跃出一只母兽,瞪着猩红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向他扑来。她举目无亲,举目无援,还未喊出救命就被撕得血肉模糊。顷刻之间,他看到自己变成一堆枯骨,倒在草丛中,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蚁虫……
      杨丽吓醒了,浑身惊出如丝、如雨滴般冷汗,是一场触目惊心的噩梦呀。杨丽睁着眼,听着冰箱发出“咝咝”声,直到天明。
      吕星科第二天早起做了饭,吕星科很想告诉杨丽关于刘海英过去的佃节,不管怎么说杨丽也是结发妻子,共同领了结婚证的妻子,是纯洁、真正的法律婚姻,吕星科他不想让杨丽滑下泥潭。他很想把头低下去,拍拍桌子,大声呻吟泄愤。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站起身,把饭锅端进餐厅,放在餐桌上,吕星科为杨丽盛上饭,温和地说道:“喂,您吃饭吧,但是我还是想说—-历史是由结局构成的。”
      杨丽洗净脸,画了淡妆,静静坐在餐桌旁,但没有认真听。她今天情绪很乱,双目茫然,脸无表情,白纤的手指扯着一角发干的馒头片,透过窗子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看着偶尔露出车辆一片寒雨下的大街。有差不多一段时间了,她们在早餐、晚饭争论的话题都是如何界定历史。什么是历史?它有何用?历史对今天有指导作用吗?杨丽意识到也许吕星科谈够了历史,是为了借古喻今,借古说今。杨丽认为:现在是十亿人口八亿赌,剩下两亿在跳舞,党政工商学一起经商,谁有闲暇去研究历史?你昏天暗日钻进法律堆里,这会儿又把历史扯上啦。够了够了,应当适可而止,就像姜眉秀说的那样,动起来,舞起来,把钱赚起来。吕星科呀,你去研究历史吧!
       “历史是研究终结的学问。” 吕星科说道。他用筷子戳戳瓷碟里的凉拌菜,其中有生菜、木耳、洋葱、芹菜和小红萝卜。“历史不只是故事的展开。它也不是故事本身。它是故事的结局。”
       “哦。”杨丽瞪起眼睛,心头蒙上一层暗影,她的眼睛转过去对着餐厅没有挂帘子的窗户,流淌的雨水在她眼前挡住早晨的晨曦,“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得出这样了不起的结论呢?”
      杨丽满嘴讽刺。
       “昨天。昨晚上。午夜时分。我悟到了历史的终极意义。终于突然发现了它究竟是干什么。各类结局。”
       “各类结局?”
       “是的,各类结局。”
       “突如其来地?” 杨丽惊讶道。“你可以这样说吧,要不你也可以把它称作来自经验的推力,不过,你是不是想用历史事件向我发出警告。”
      吕星科一愣,毫不掩饰地嗤嗤一笑,“我讲的历史,你都听进去啦,是如雷贯耳,匹夫有责,还是融会贯通了。你不是嘴巴上擦口红—-油嘴滑舌吧?”
       “我有一种感觉,你事先已经把这都演练过了,也许是在早上刮脸的时候,也许是在做早饭的时候,对不对?”
      吕星科庄重地说:“历史的事实值得注意,历史只不过是人类对结局的承认。历史——杨丽,你听好—-历史是在一堵玻璃墙上按上个拇指印,这样你就能看出是墙了。它是一个时代的结论,它又界定和创造了这一时代。人世间所有故事的结局都包含在它们的起始之中,可我们不能不以历史为镜……”
       “你是让我搬个历史做镜子,照一照!这恐怕是对牛弹琴—-不看对象啦。”
       “杨丽呀,说法律,你会认为我卖弄专业,法律又很抽象,说多了又怕你不明白。可是历史却是一目了然的。你看看报纸上那些搞违法传销的,富了一少部分人,而大部分人是受害者。刘海英的那些小把戏、小聪明,在我面前只是小儿科,是旧戏重演!杨丽呀,你如果跟着这个刘海英跑下去,你是棺材摆在床头边—-大难临头啦,还是嘴硬。”吕星科见劝说不了杨丽,只好不再说话了。
      吕壮接了一杯开水送过去,说:“妈妈,你累啦,你喝水呀。”杨丽没有回答。杨丽开始还热心地教吕壮认字、读诗,但她心中的生活是不平静的港湾,有波浪滔天,有险滩暗礁,她不会平静下去的,她恨不得财源滚滚,一口饮尽四海水。这几天生活的波澜、生活的折磨,她感到精疲力竭。她渐渐地变得漫不经心,爱发脾气,经常愁眉不展。
      近一个阶段,杨丽的变化使吕壮感到莫明其妙,心情十分沉痛。杨丽跟着刘海英到邻近山白市搞了几天传销,在一个早晨突然回来了。
      杨丽第一个电话打给刘海英,刘海英还在。她再打第二个、第三个电话,刘海英却没了音信。整整等了三天,有一个客货打来电话要货款。杨丽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她打了一个冷战,额头上冒出一片细密的汗珠,刚才的神气和怒气瞬时间消失得无了踪影。人也迅速变了样,像散了架的一团棉花糖,眼泪在眼圈,就要融化。
      出事了。
      怎么能不出事!
      两年下来,杨丽的行为是灶门口栽杨树苗——好景不长,她的传销没做成,还被这个视为宾上贵客的“刘海英”骗走三十万元钱。
      杨丽是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她趴在床上,号啕大哭说:“我不舍得吃,不舍得穿,从牙缝里积攒下来的钱都打了水漂啦。”
      吕星科推门进来,看到杨丽好像一下子没一根骨头了,整个人团缩在沙发上像只大虾。这只团成了球的大虾在抖抖索索直喘粗气,在抖抖索索哭泣。吕星科注意到这只大白虾还能叫:“我真傻!我被骗走了十万元钱!”
      吕星科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扔给杨丽,坐在沙发边说:“杨丽呀,你悔恨吗?你痛苦吗?你看你成什么样子啦?你从沙发上起来吧?好吗?我早告诉你不要做违法的事,去钻法律的空子,事情做过了头,就向反面转化了,这次应验了。刘海英是什么样的人,是被法律制裁过的人。她一肚子花花肠子——找不到心,而你是一根鸡毛仍火里——燎就完了。能不吃亏吗?能不上当受骗吗?通江市受骗上当被骗走钱财比咱家多,这次当作花钱买教训了。钱是人挣的,只要人在,还能挣到钱,别把钱看得比生命还重。好啦,好啦,别哭啦!你起来吃饭呀。” 杨丽更加哭成了个泪人,也不答话。
      吕星科注意到,他说这话时,杨丽的喘气一阵粗一阵急,先前大搞传销的热情、自豪感已荡然无存,早已被深深的痛苦取代了。吕星科担心杨丽承受不住打击,就换了一种口吻继续说:“哎!杨丽,好啦,好啦,别哭啦!表面上看,咱们是工薪阶层省吃险用,积存三十万元钱不容易,可是咱们不是照样有水喝、有饭吃。还有两个孩子天天围着咱俩转,喊爸爸、叫声好妈妈,多可爱呀!这个事就算过去了!咱们也不能天天想着它,想出病来也不划算,是不是?法网恢恢,这个‘刘海英’跑过了今天,跑不过了明天,我一定会尽心帮助你向回要。哦,哦哦!现在全国假身份证泛滥成灾,化钱就能买到,这个‘刘海英’不知窜到什么地方了?报案还是要报的。杨丽,你把这个事情写出来,我看从法律上能不能找出希望来。喂,我说,杨丽,好啦,好啦,别哭啦!”
      杨丽破涕为笑,翻过身来,趴在吕星科肩头,拢住吕星科腰说:“真的吗?”
  
第 九 章
 
      大清早市委李全高书记打来电话,说有要事相求。
      杨丽正在卫生间刷牙,满嘴牙膏沫,探出头来问:“大清早的,是谁把电话打进来?”
      吕星科扎了围裙在厨房里热牛奶,用干毛巾擦净手,从吕壮手中接过电话就说:“市里一把手求我们小人物办事,恐怕是高看一眼啦。”李全高书记哈哈大笑,“哎哟哟,小人物也敢与大人物卖关子了。不过我相信小人物能办成大事情。”笑过之后严肃说,“我到你家里去反方向,有些蹩脚,一谈起事来还要影响二个孩子的学习,这样吧,我们在你锻炼的老地方会面,不见不散。”
      吕星科喝了一杯热牛奶,为妻子杨丽与两个孩子备了早餐,穿戴整齐,匆匆向楼外走去。
      市委李全高书记先来了,正在吕星科经常锻炼的街头花园,那棵枝繁叶繁的老榆树下做甩手、深呼吸运动,这就是医学上讲的防止动脉硬化,延年益寿的好方法。见吕星科跑步过来,市委李高书记迎上前去,把吕星科拉至避荫处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近日咱们市的一些不法之徒,利欲熏心,与外省不法之徒互相勾结,贩进假盐,大肆贩卖,坑害老百姓。我接到举报,让公安局去调查。可公安局认为这是盐业部门的事,恰好正在换班子,派了几个干警象征性查查,敷衍了事,没有结果。眼下再有一个月的时间就要过元旦、春节啦,为了打击犯罪,不使事态扩大,保持通江市的稳定,让老百姓吃上放心盐,我想来想去,就把老弟盯上啦。”
      吕星科吃了一惊,“嗬嗬,这可不是小事!盐,这种专卖食品人人要用,谁能离开盐啊?贩卖假盐,这关系到通江市几百万人口的健康权、生命权。报上说,四川省某县几位孩子吃了假盐,最后站不起来了。”
      市委李全高书记严肃说:“‘民心不可欺’呀!作为地方父母官,我有责任呀!接到举报后,我一夜没有合上眼,决不能容忍这个假盐事件的扩大、发生。”
      吕星科把手中的衣服披上,耸耸肩膀,略一沉思说:“李书记,‘水可载舟,也可覆舟’——这是哲理!我非常赞同你‘民心不可欺’的观点。”说到此处,吕星科激动不已,他总不免有一种揪心的痛楚:“哎,平心而论:中国的老百姓,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公民,他们的忍耐程度可以达到惊人的地步,哪怕是温饱不济的情况下,他们所想到的也只能是忍耐。说白了,中国的老百姓只要是有一点点活路可走,那么他们就会‘忍辱负重’地活下来,而不是去怨天尤人。虽然,现在的中国老百姓头脑里的法律意识算是有所增强了,可是,‘民莫与官斗’、‘不打官司’、‘息事宁人’的封建传统思想却仍然根深蒂固,所以一旦遇到‘不讲理’的无赖们,他们便无所适从了。所以假盐才能运来,才敢泛滥!这也正是那些伪官们、贪官们、不法之徒敢于践踏民意的关键所在。人民群众在他们的眼里,却连蝼蚁都不如。他们疯狂敛财,所作所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这个侵害老百姓利益的事,你真得抓一抓!”
      对吕星科这一番法制言论,市委李全高书记给了很高赞誉后说:“这个事请老弟在百忙中跑一趟,怎么样?”
      吕星科惊诧问:“我?”
       “你一定能行!”
      吕星科微笑道:“你大清早的找我说事,我以为又是法律咨询,原来是让我亲自去办这件事,是不是太唐突啦,我还没跟妻子杨丽打上招呼呢?我事太多,日程排得满满的,走不开嘛。”
      市委李全高书记没容吕星科说出更多困难,竟拦了吕星科的话说:“好啦,好啦!老朋友帮帮忙嘛,你不帮我,谁帮我啊?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你这样善于想办法动脑筋的大律师从事这项取证工作,我就放心了。”
      在吕星科犹豫之间,市委李全高书记的司机开着轿车“嘟嘟”急按二响喇叭驶来。车一停,他就走下来,“李书记,去青海的卧铺买上啦。” 李全高书记拿过来,看上一眼,抓过吕星科的手:“接受一个老共产党员,不,一个普通的公民委托,你就去一趟吧,义不容辞呀!”
      任务也说了,火车票也买了,委托事项也讲透了,市委李全高书记的司机连洗漱用品、方便面、水果都买好了,吕星科想推辞也没有了理由,只有前往青海,接受这特殊的委托了。
      市委李全高书记与司机亲自把吕星科通过软席候车室,送进火车站内。
      市委书记李全高与吕星科在车厢门口寒暄。李全高书记说:“大律师吕星科你就放心去吧,你家里的事,二个孩子的生活,我会告诉我内人、同时转告智博律师事务所安排好的,你只管放心!”
       “我妻子杨丽被骗走人民币30万元,能不能让公安局快点查一下……”吕星科很想把家里的困难向市委书记李全高反映,请市委书记李全高督办,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个几百万人口的市委书记一天有多忙,再让他为自己家中小事牵肠挂肚,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不讲大局意识?吕星科脸上微笑说:“既然市委书记这么相信我,我心中也装着通江市几百万人口的安全,特别是不能容忍犯罪分子让通江市的孩子站不起来,患上粗指甲、佝偻病、‘大气脖子’等地方病,我一定尽我力所能及的力量,把这个特殊的委托任务完成。”
      市委李全高书记眼睛有些湿润了……他紧紧握住吕星科手说:“我以一个普通公民身份谢谢您,向你敬个礼!”他真给吕星科鞠上一个躬。
      市委李全高书记抬起头来,泪含眼圈,嘱咐道:“你要去的那个盐城,是西北等待开发的边远小镇。社会秩序不稳,社会治安混乱。你一个人接受委托,要注意人身安全!不过,你要依靠人民群众,走人民群众办案路线,你会成功的!”
      吕星科点点头。胸有成竹道:“升官发财请走他路,贪生怕死莫进此门!既然我接受了委托,就准备经点风雨,见点世面!” 吕星科话头一转,却又说:“请市委李书记放心,我一定会走人民群众办案路线,我任何时候心中都不会丢下对人民群众的热爱!”
      绿色长龙抖动了一下,内燃机车头已经在车体前方挂上了。送站的人慢慢退去。
       “送君终有一别。祝您一路顺风!”市委李全高书记与吕星科再次握了一下手。两个男子汉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有一股暖流涌向两个人的躯体。吕星科转过身又和李全高书记的司机握了一下手,跳上车厢,火车就有板有眼开走了。
      吕星科无暇顾及车窗外的风光。在“咣当咣当”的旅客车厢里,吕星科一脸严肃。他一路想着怎样把委托任务完成了。
      第二天傍晚,吕星科一下火车,寒风劈头盖脸,一阵阵向他袭来。吕星科虽然对这里与通江市落差十几度的低气温有所心理准备,且在走出火车时穿上了羽绒服,但是,当凛冽的寒风向他扑来时,他还是打了个寒战。他顾不上添加毛衣便叫了出租车,径直赶往火车站的货运处走去。
      西北是天高地阔,近似于开放的车站货运处的场地上,凸凹不平,围了几个水泥栏杆,等于是四通八达。到处堆满了白花花的工业盐,锈迹斑斑的钢材和湿漉漉的木头以及其他石料等物资。白盐块、白盐面拌着煤炭、石子撒满了一地。吸一口空气,嗓子眼里都含有氯化钠的苦涩。吕星科提着行李袋,“咯吱咯吱”踏着混杂着盐粒、煤炭、碎石的积雪,顺着一个搬运工指着的方向来到货运值班室。
       “同志,请问货运主任在吗?” 吕星科进门后,对着一位脸上黝黑,胖胖的老头询问。
       “不在,吃饭去了。”那老头喝着茶,饶有兴趣地读着一张小报,眼皮也不抬地说。
       “那你是?” 吕星科疑惑地问。
       “我是值班的,你有什么事?”
       “老同志,我是通江市智博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有重要事情想向货运主任调查,请帮忙协调一下,好吗?” 吕星科取出律师证件,满脸堆笑地说。
      老头极不情愿地放下报纸,斜了一眼律师证件说:“你欠我钱,我欠你钱,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找法院去。铁路只管交钱装车发货,如果你有钱就来请车,没钱就离得远远的。况且我们这里又没有犯法的事,有什么好查的?”
       “老同志,我真的是遇到了困难求您帮忙呀。”吕星科站在老头的桌前,详细地给他说明了来意,他只想查一查去年1至8月份通江市在这里发工业盐的托运人是谁。
       “这里产盐,放眼望去全是盐,每天在这里装车发货的人不计其数,去年1至8月份的事情,我们没法给你查。”老头回答得很干脆。
       “老同志,我是大老远来的,我这是在为国营盐业与个人打官司,请您无论如何帮帮忙。” 尽管这个老头在给吕星科上眼药,但吕星科态度诚恳,近乎请求。
       “你们通江市的国营盐业与个体发货人打官司与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没完没了打官司,谁在我们铁路上发货?我们铁路职工吃啥喝啥,你给发工资?发奖金?你给养活老婆孩?”老头像吃了枪药似的,再次回绝了吕星科。“你请回去吧。”
      吕星科不禁一阵悲凉,一种孤立无助的感觉瞬间潮水般漫上心头,可他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老师傅,咱们都是吃国家饭的,你们帮谁都是帮,既然能帮助发货人、托运人,那么为什么不能帮助我?而且我的要求也不过分,”眼见那位值班老头一脸茫然,吕星科却急得额头上冒出冷汗,他拿出《律师暂行条例》,指着第七条说:“你听我说,根据《律师暂行条例》的规定,律师根据案情需要,有权调查,相关单位有协助律师调查的义务。老师傅,求你帮帮忙?”
       “你拿什么鸡毛当令箭?我们铁路上的行业规定不比你当律师的少!什么律师条例?我们不懂的。你让法院来人吧。”说着,那老头又看起了报纸,头也不抬。
       “这是全国人大颁布的条例,也是国家的一种法律,它规定了律师依法有调取证据的权利。而被调查者有义务向律师提供证据。” 吕星科将《律师暂行条例》伸到老头眼前大声说。
      老头见看报的视线被挡,一怒之下,挥手将《律师暂行条例》打落在地,吼到:“什么狗屁东西,你给我滚开!再不走,我就叫人撵你走。”
      吕星科怒火中烧,可他知道,这次是秀才遇到兵了,没法跟他说理,谈什么国家的尊严,更不要说什么法律了。于是,他捡起《律师暂行条例》,悻悻地离开了货运办公室。临走时,他重重地扔下一句:“明天,我找你们领导去。”说着,“嗵”的一声关上了门。
      昨天刚下一场加雪的盐城北风凛冽,寒气逼人。盐城的社会治安是够恶劣的,大街上几名醉汉相遇,没说上几句话就动手打起来,吓得店铺关上门,老百姓像惊弓之鸟四处逃逸。吕星科走出货运站,见此情景,为安全考虑,他贴着街角远远避开。
      出师无功,出师不利,吕星科在附近的一家小旅馆安顿了下来。他草草地填饱了肚子,感到自己的心态稍稍有些平静了。于是,他躺在床上,一口接一口吸着香烟,准备着明天的工作思路,按照什么线索进行调查。
      吕星科越想心里越紧张,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的味道。他来时在火车上设想的方案还没有运作、实施起来,当头就让铁路人闷了一棍。但是“解铃还要系铃人”,铁路货运这一关不突破,下一步更无法调查。吕星科越想心里越急,越急脑海里越混乱,想得大脑头皮发麻,想得大脑发生了缺氧,昏昏欲睡。
      旅馆老板娘是个热情的老妇人,送上一壶热开水说:“这里的水比不上你们大城市,都是盐味,凑合着喝!”她下楼去,一会儿又上来“咚咚”敲门说:“打扑克吗?三缺一。” 吕星科想说不玩,转念一想,小旅馆汇集了社会上的人,自然是了解盐城社会各界的一个窗口,说不定对了解通江市的假盐案会有帮助。
      吕星科下楼去,看见门庭桌子旁一个上岁数男人与一个年龄尚小服务员微笑等候,桌子上放着一副乌黑的扑克,就去门口日杂店买了两副新扑克,扔在桌子上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新的、玩新的,玩完归你们店用!” 旅馆老板娘见吕星科如此讲究,就打开了话匣子。边打边唠,两个小时下来,吕星科对这座盐城过去、今天情况就有了了解。
      车站上火车汽笛一叫,最后一班旅客列车进站了。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旅客来住店。老板娘与小服务员就忙乎开了。趁这工夫吕星科就与男老板唠起了家常。男老板说他姓孙,叫孙立,是这个镇上的老住户。年轻时靠挖煤、运盐生活,岁数大了,干不动了,两口子就到站前开了个小旅店维持生活,吕星科笑着说:“我在站前转悠一圈,看上去你家卫生条件要好些,就进来了。不过给我的感觉好像是《水浒传》里孙二娘开店,你夫人是老板娘,你是打杂的,我这样比喻你不生气吧?对不对?”
      孙立也乐了,“你这个人挺逗的。我家的店名叫‘实惠’是有点粗,明天免费早餐实惠劲你更明白。如果再改名吗?对就叫‘孙二娘旅店’!《水浒传》那部电视剧我也愿意看。”
      吕星科说:“你们家的店名叫‘实惠’很好嘛,像老百姓过日子的旅店。叫‘孙二娘旅店!’给人有劫匪的意味。两口子过日子,你赚的钱给她,她净了钱归你,我们家也是这种过日子的方式。不过,怎么没看到你们孩子来?”
      一提两个孩子,男老板孙立两眼放光,“农村也没什么就业机会,可能我家祖坟冒青烟啦?这两个娃识字多,会打电脑,一个念中专,一个念大学,就是花费大了些,真不错。可我老汉愿意。”
      吕星科一听,喜上眉梢,计上心来,往前凑了凑,就有了共同语言说:“老哥,我佩服您!咱俩一样,我也俩孩子,孩子他妈在医院工作,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怎么样?”
      孙立安慰说:“有苗不怕长,慢慢弄!”
      吕星科就显出格外高兴的样子。他站起身,到门口杂货店买了一瓶白酒,花生米、熟食,一个火腿,一个烤鸭,装进方便袋,拿回来放在桌子上,“老哥,天晚了,要收店了,咱俩喝一瓶。” 孙立回头让老伴炒两个菜,被吕星科拽住,“孙大哥,这么多东西不够咱俩吃嘛?”
      孙立老伴坚持要炒菜,吕星科给她和小服务员一人分了一大袋熟瓜子说:“累了一天啦,有萝卜条,辣白菜端出一碗,做下酒菜就行啦,” 小服务员各端出一碗放在桌子,又把火腿、烤鸭切了放在桌上,扶着孙夫人进屋嗑瓜子,休息去了。
      吕星科把一瓶白酒打开,分成两杯。与孙立天南地北唠起来。
      为了增加酒兴,吕星科拿出他擅长的手段讲了一个《比桥高》笑话:“——有两个不同国家的人见面了,就吹嘘自己国家的桥高。甲讲:我们国家的那座桥很高,假如有人想自杀,从桥上跳下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才掉到河里淹死。乙说:我们国家的那座桥很高,假如有人想自杀,从桥上跳下他不是掉到水里淹死的,而是在半空中就饿死了。” 孙立啪着大腿叫好,哈哈大笑,“你肚子是真有东西的,你也真是有水平!”他坚持要吕星科讲下去。
      吕星科与孙立碰了杯,喝了一大口,他摸着后脑勺,脑袋一动,计从心上来,话题就往警察上引。他“当”地用竹筷子敲了一下碗边,先讲了一个《抱怨》段子:“哎,执行死刑的警官走进牢房,一边抖着雨衣,一边向犯人宣布赶赴刑场的命令。死刑犯惊异地问:‘冒这么大雨去刑场?’警官说:‘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我还得冒雨回来呢!” 孙立只听过一些乡野传说,没听过法律笑话,这会儿笑得前仰后哈。
      在孙立开心、爽快大笑中,吕星科用竹筷子“当”地敲了三下碗边。他绘声绘色,讲了第三个《正好》段子:“两个抢匪走进银行,‘都别动,把钱拿出来!’银行职员叫道‘怎么?刚走了一伙儿,又来了一伙儿?’ 两个抢匪:‘就是一伙儿,因为堵车我们迟到了’。银行职员:‘正好,要不然警察抓谁呢?’此时警车呼啸而至。” 孙立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眼泪都淌出来,他凑过头向吕星科说出心里话:“前些日子,来了一些警察,大大咧咧要我去年住店登记簿,我本来想给他们看。但是看到这些警察与盐贩子勾搭一起,又是喝酒,又是打牌,我对这伙警察没了好印象,就慌说去年住店登记簿丢了,没给他们看!”
      吕星科才恍然大悟,通江市公安局派出的这伙警察为什么无功而返的原因了。人民群众是水,法律人是鱼,吃法律饭的人怎么能离开人民群众呢?吕星科抿了一口酒,“孙大哥,咱们都一样,都是普普通通公民嘛。我为通江市盐业管理而来,你能不能把去年住店登记簿借我看看?”
      孙立有些犹豫。
      吕星科坦诚说:“老孙呀,表面上看,我好像是有身份的大律师,诉讼当事人一口一个尊称:大律师,大律师……。可实实在在讲,我称自己是公民、良民也好,实事求是说就是普普通通老百姓!老百姓倒霉,是因为老百姓只能是老百姓,手中无权,社会上无“网”。虽然那些官们在一些非常场合里总爱标榜自己是人民的“公仆”,虽然那些不法之徒在表面上总爱标榜自己是合法经营,但是,事实上他们却一心做老百姓的主人、老爷,因此也就“理所当然”地把老百姓践踏于脚下,管你什么人权,管你什么健康?管你怎么民心!你是老百姓中的一个好人嘛!你就帮我这个老百姓一回吧?”
      孙立还沉寂在吕星科刚才讲述的笑话中,他又喝了酒,高兴说:“这有什么不行,去年住店登记簿我们也没啥用,你够朋友,送给你拿回去看吧!” 孙立掏出钥匙,起身哼着小调去楼上寝室把二本去年住店登记簿拿来。
      吕星科接过来,放在身边,说:“继续喝酒。”他与孙立又唠了一会,喝干了酒,端起本簿回到房间里来。
      打开去年住店登记簿,一目了然:住店人的姓名,身份证号码,住宿时间,住店人签字等等,记载清楚,隔上几页还有当地派出所的检查公章,检查人。多么贵重的原始书证!吕星科赶紧把登记簿用报纸包好,放进旅行袋里。他就笑了,刚才的酒没白喝,笑话没白讲。
      这一宿吕星科终于睡上安稳觉。
      早上,强烈光线射进来,吕星科还没有从时差中完全清醒过来。他下了楼,去门口日杂店给通江市委书记李全高打电话:“喂,是李全高书记吗?我有重要事情向你汇报!”
      电话那边响起男人粗重的声音:“是吕星科吗?你到了。我马上要主持召开常委会,只能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最好快点说。
      吕星科就把如何到盐城火车站前小旅店住宿,如何得到了去年住店登记簿的过程,高度概括讲出来。
      通江市委书记李全高高兴指示:“我一贯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啊,选你是选正确了啊。嗬嗬,大律师吕星科,用‘民间笑话’、用酒去兑换证据恐怕你是中国第一人啦!哈哈哈,我建议在司法部门推广!哦,你为通江市依法治市做出了卓越贡献,但是你无论如何要把书证—-去年住店登记簿保管好,安全带回来,这对于公安机关抓获犯罪嫌疑人,指证他们犯罪,会起到重要作用。”
      见通江市委李全高书记没有结束通话的意思,吕星科右手握着电话筒,左手习惯性摩挲着电话线,不无讥讽说:“凡事‘以人为本’,您是管干部的,当然明察秋毫,知道用谁不用谁啦,就这样光荣地把我推上一线啦。不过我们通江市公安局是干什么的?办案抓贼的嘛,现在倒好,和一伙贩盐贼搅到一起去了。盐贼贩黑盐,赚黑钱。而他们收礼、吃喝!真给我们执法部门长脸啊!通江市这个公安局局长是怎么当的啊?黑吃黑事件屡有发生,当真警匪一家了?果真如此,他公安局门口的标语就要改,别警民团结如一家了,改成警匪团结如一家吧!‘警匪团结如一家,试看天下谁能敌’!哎——李书记,这……这言重了吧?可是这件事性质十分恶劣,真的在老百姓心中造成了坏影响。”
       “好,好,好!” 李全高书记连用三个“好”字。他语重心长道:“现在人们遇事、办事,说大话、假话、空话、煽乎话、车轱辘话居多,很少有像你这样实在朋友说出实在话!对于公安队伍,我们市委、市政府有责任,少了监督,放任自流。你给我们提出了警惕!现在看清楚了,许多公安干警、包括政法队伍存在个别同志人品比较差,没原则,少党性,也缺乏法制观念,这给通江市的‘依法治市’留下了隐患啊!我会把你提出的事件交付市委常委会上,做深刻的讨论……”
      吕星科抬腕看手表:哦?己通话四分多。就打了圆场道:“我今天可能是吃盐啦,一吐为快,不过对公安人员应以教育、提高为主,少处理几个为好!”
       “看,看看,又英雄气高,儿女情长啦!”电话那边,李全高书记哈哈大笑后,又肝胆相照,严肃认真说:“我只是讲,对个别公安干警的行为,交付市委常委会上做深刻的讨论,并没说要深刻处理!但是在通江市谁阻碍了‘依法治市’大船的航行,谁就会——轻者撞得鼻青脸肿,重者是人仰马翻!……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在新形势下给我们提出警惕!” 李全高书记竟用了三个“谢谢您!”结束了电话通话。
       “嘟嘟嘟”电话中己传出忙音,吕星科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刚才一踏进食杂店,打上电话还有些冷,这会儿全身因激动而燥热。他脸上汪洋着微笑,他感觉“嘟嘟嘟”电话忙音今天十分好听。
      吕星科打完电话心情高兴,回到旅店房间“咕咚咚”喝了一大缸带盐味的开水,还在原地转了一圈,“这该死的盐味,真苦!”
      吕星科吃上早饭,就想赶上头班火车,打算先去铁路分局告这个车站领导?这样的话暂且不要说到分局又需要花时间,折回来还要到目的地盐城,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位领导对律师的态度,还是像那位老头一样怎么办呢?跟他谈法律?那又有什么用呢?中国的律师又不像外国的律师,当被证人拒绝时,有权将他传唤至法院的协助调查。如果那位领导是位尊重律师的领导,他也只能将律师的介绍信批转下去。资料还得下面的人查,万一下面的人还是拒绝,或找借口拖延时间怎么办呢?这时,吕星科突然想到,所里的一位老律师曾经向他谈起到外地调查的经验:调查不顺,就用钱去铺路。于是,吕星科决定中午找到站长后见机行事。
      中午,当吕星科再次来到站长室时,忙忙乎乎的货主已经散尽。那黑铁塔般、鲁智深似老头果然不在了。一位圆脸叠肚的中年男子坐在办公室。他满面红光,,喝着浓茶,闭上眼睛,靠在暖气旁边取暖,嘴里“吧嗒”哼着歌。
       “您是这里的站长吧?” 吕星科堆着笑脸问。
       “是呀,你有什么事吗?”站长睁开眼睛,彬彬有礼地问。“如果你要发货,我们会竭尽全力为你们服务,保您满意。”
      吕星科重复了一下来意,“我不是来发货的,我是律师,我要查一下去年货票单。”
      站长打着瞌睡:“这事我刚才听老单说了。律师同志,不是我们不配合,实在是时间太长,查起来工作量太大。谁愿意干那些没有加班费的活呐?冬运活干不过来”
      吕星科环顾一下四周,见没有外人。于是,他拿出一只事先装好钱的信封,推到站长面前,悄声说:“一点小意思。至于工人的加班费,等查到材料后,我可另外在支付。”
      站长瞪大眼睛:“这我可不敢收,收完了你在上铁路检察院去告!”
       “怎么会呢?” 吕星科解释,“这几百元钱算赞助,给工人师傅买箱水果吃吧。”
      站长迅速将信封塞到抽屉里,说:“好吧,我看你也是个爽快人,你明天下班前在来找我,我一定帮你办妥。”
       “要等到明天下班前?” 吕星科惊诧地问。
       “这是最快的速度了,要不你先在城里先逛逛,后天再来?”
       “不不不,” 吕星科赶紧摆手道:“那我就明天下班前再来吧。”
      吕星科又气又恼,又无奈地走出站长室。随后,独自在街上闲逛。一家音像公司最大音量放着音乐,看到大街上欢蹦乱跳的孩子,吕星科想到自己走的匆匆忙忙,也没与家里人打个招呼。但无时不在的思念是无法阻挡的,就像这歌中唱到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思念是决堤的海”。吕星科想,好的流行歌也是有它无穷的魅力的。当你一旦进入了它,你仿佛觉得那就是在写你的心情,写你的感触,那歌声仿佛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对杨丽、儿子吕壮、女儿吕雪的思念是绵绵无绝的,是无可抗拒的。它来自杨丽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美丽和令人无法抗拒的无处不在的女人味,来自两个孩子天真活泼的面孔与笑语。“身在他乡为异客” 吕星科心在期待下一次的见面。期盼在等待中变得越来越浓烈,期盼穿越了时间,穿越了城市,他真想有什么东西能把他们三个人拉得很近。
      他在一个书摊前驻足,信手翻着书籍。
      那书摊上,满是印着美女艳照的杂志,三教九流,五花八门轶事。
       “老板,要不要来两本刺激点的书?”摊主凑到吕星科跟前眨着充满淫欲的眼光问。吕星科鄙夷地瞪了他一眼,急步离摊而去。
      他来到一家新华书店,买了本《教儿育女》,坐在长椅上像那些痴情读书的小学生一样如饥似渴看了一会,以便打发那无奈而寂寞的等待。这时,天空中稀稀落落开始飘起雪花。望着飞舞的雪花,吕星科思念起扬丽与孩子来。于是,匆匆赶回旅店门口杂货店,准备给扬丽挂个长途。想不到,今天打电话人又多,一小时两小时排不上。回旅店,孙立妇人告诉他,旅店没有公用电话。去邮局,邮局接线员告诉他,接通通江市的长途估计要半个多小时。真是见鬼!吕星科嘀咕着折回大街,此时,天空已成了一片白色。雪花在狂风中肆虐起来。吕星科冒着大雪,不顾一切地在大街上寻找公用电话亭。当他终了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时,头上已经满是积雪了。
      吕星科一边拍着身上的雪花,一边与杨丽通着电话。
       “你怎么现在才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杨丽责怪的声音。
       “我不是刚工作完就给你挂电话了吗?”
       “你为什么不一下火车就打电话呢?你知道人家有多担心吗?”杨丽的责怪声中夹着哭泣声。扬丽内心憔悴,神情疲惫,她正被骗走的10万元人民币折腾得人瘦了一圈。一见到丈夫吕星科来了电话安慰,她不禁眼泪欲流,直说苦衷:“吕星科呀,我心里总是害怕……我感到自己已经空了,真的,我一点儿力量也没有了。”她身子一直抖个不停。吕星科在遥远的青海盐城都能感到她扑面而来,内心因恐惧而颤抖。
      杨丽脱口而出说:“李全高是你什么人呀,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朋友。他让你走,你就走;他让你去,你就去?”
      吕星科一怔,却意味深长道:“杨丽,你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到现在通江市地界上最有神通的是李书记,最让人折服的还是李书记。只要他发个话,什么事办不了?比如说,李书记一个电话打给你们院长,把杨丽提拔起来,干轻活发高薪,你们院长能不办吗?明知不对他也会办!可是他也有正令不畅的时候,几个公安干警消极对待假盐案,吃亏遭罪的是咱老百姓呀!即使市委李全高书记再生出五头六臂来,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你不能让一个堂堂市委书记亲自去办案?亲自去调查吧?我以前只把他当一般朋友对待,可是有点亏了他,可是现在我改变了想法,为啥?就因为他忠心耿耿也热爱法律,是通江市‘依法治市’的老一!”
      杨丽又表态了:“李全高与你一样,快变成法律迷了!”
      吕星科突然觉得背后议论人家长短,有失风度,就岔开话题道:“杨丽你好吗?两个孩子好吗?但李全高书记说过的,他委托我调查这件事—-往小这是要给市民们一个交代,往大就是维护法律至高无上的权威!既然我俩是好朋友,我不能不接受一个好朋友的委托,你说对不对?哦,哦哦,我顾及朋友的面子,就匆匆走啦!我以后尽量少出差,有时间多陪陪你!对不起,杨丽,你别哭啊,好吗?你是不是还惦记那10万块钱,快别想啦!” 吕星科停顿一下:“喂,杨丽,钱是人挣的,注意身体,多保重呀!”
       “那你每天晚上给我打一个电话。”扬丽撒娇地说。
       “一定,那你现在别哭了啊。你把脸凑过来,我给你擦眼泪。”
       “你怎么擦呀?”
       “我把一卷餐巾纸通过电话传过去,我扯着这头给你擦……,你有感觉了吗?”
      电话那头,扬丽“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可当她听说吕星科工作不顺利,起码要一星期才能回来时,她又不悦起来:“等你回来,我的休假全浪费光了,怎么去旅游呢?你不说元旦要带我们三个人去哈尔滨看看吗?”
      吕星科忧心忡忡,但装糊涂说:“雪雕、冰灯、太阳岛、滑雪场,我们是去不上啦,可是将来我们还有机会。我答应了吕壮、吕雪就不想失言,你看过中国古代曾子杀猪的故事吗?今年去不上,来年一定要去。你去与护士长商量一下,让她提前安排你上班,还有几天休假等以后再用。”
       “那只能去试一试了。”扬丽怏怏不快地说。
      吕星科从电话声音中听出杨丽情绪好了一些,就进一步安慰道:“不要总想那10万元,你就想是做贡献啦!或者咱们休假消费了,或者打水漂了……可是咱们还有一双儿女,就是天底下最宝贵的财富啦,不比什么都昂贵呀,是不是?”
       “我答应你!”
      吕星科与扬丽在电话里整整谈了一个小时,他刚刚看过的《教儿育女》那本书,杨丽在吕星科讲解下亦很受启迪。
      吕星科把电话挂上了,却连打了几声:哈欠!昨天还没感觉,今天西伯利亚寒流袭来,天气奏变。呼啸的狂风从窗缝里吹来,气温急剧下降。吕星科一阵哆嗦,。简陋的旅店没有安装壁炉,而房间里的水暖器又坏了一组。傍晚他只得将被子裹紧。突然,他想起李全高书记给他准备的热水袋,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暖流。
      狂风把地上洒落的积盐扫荡起来。雪越下越大,那鹅毛般的大雪从彤云密布的空中簌簌地飘落下来。夜晚,漫天洁白,像有人把无数的素花从天上向下倾撒。借着朦朦胧胧的月光、灯光,吕星科能看到,大地换上了白色素装,屋顶盖上了一层又厚又白的、棉絮似的白雪,落光了叶子的树上开满了一朵朵银花,但分不清是雪是盐,这地方就是这样,气候变化无常。吕星科把冲好热水袋放到被子里,想象着爱妻的体温,想象吕壮、吕雪的面孔慢慢地进入了梦乡。可是,早晨醒来时,吕星科感到喉头阵阵发痒。起床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感冒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二天中午。弥漫的天空中,一团团的雪花,旋着、舞着、飘着,纷纷扬扬,仿佛是调皮的娃娃撒着纸花在玩耍。吕星科一出小旅店就呛了一大口冷风,他大声咳嗽几声,满嘴盐味,但他勇敢地顶着刺骨的寒风,踏着积雪,满怀希冀地又一次来到站长室。
       “吕律师,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站长一边客气地给吕星科让座一边说道。
       “查了一天也没查好?” 吕星科惊愕不已。
       “查是查到了,但我们这里资料不全。”
       “你们查到什么?先给我看看。” 吕星科着急地说。
       “我们车站上的单大侠,就是你看到的那个胖老头,吃了你赞助的苹果一箱,忙了一宿。”站长慢悠悠地打开抽屉,取出两张单证,说:“去年盐城发往你们通江只要是盐,装车人、托运人他写了两个单,是按我们这里记载统计的。保准。但据我了解,现存的去年运单都让车务段拿去保管起来,你可以到那儿查去。”
      那位单大侠干活还是蛮佃致的,这也是一份证据。吕星科让站长在上面盖上车站公章,写上抄件人,核对人,以确定它的真实。可是心里想: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就这么两张纸和这两句话,这点事情昨天不是完全可以解决吗?真是拿人开涮!吕星科窝着一肚子的火,但嘴上却无奈地说:“谢谢站长。那请问今晚有去站的火车吗?”
      站长抬腕看可看表说:“你赶快去火车站,兴许还能赶上七点多的火车。”
      吕星科奔出站长室,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旅店,匆匆收拾完行李,有让司机驱车赶到火车站。当他气喘吁吁地跑上车厢时,离列车启动的时间只剩下5分钟了。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依稀地看到站台上有一对恋人正在依依不舍地道别。这下糟了!他突然想到,今晚他无法实现打电话给爱妻了,诺言也无法兑现了,他会害得扬丽空守在电话机旁一整夜。此时,他的心里真是又气、又恼、又难过。
      列车在黑夜里奔驰着,吕星科感到了饥饿。可是疼痛的喉咙无法使他咽下列车上的粗饭。他买了一个面包啃着。由于只知道推销饮料的车厢又不供应开水,他只啃了半只面包,剩下的半只怎么也咽不下去。头晕、鼻塞的症状有在不断地加重。于是,他只得将身子伏在桌上,让自己稳稳睡去。
      就这样,吕星科又饿又病地在车厢内卷曲了一夜。
      清晨,吕星科拖着沉重的双腿,昏昏沉沉地走出车站时,时钟已经指向八点。他叫了一辆三轮车,让车夫拉他到一家邮政门市部,等候着开门。
      那门市部的职工一上班,吕星科便急步奔向电话厅向扬丽挂了电话。
       “对不起,扬丽,我昨天晚上乘了一夜的火车,所以无法给你打电话。”
      吕星科未等杨丽开口,便先声道歉。
      杨丽昨天晚上确实是一夜未眠,可当她听到吕星科嗡嗡的道歉声时,原本想责怪的情绪却变成了关切起来。
       “吕星科你感冒了?你一定得注意身体呀。”
       “我没事,你就放心吧。”
       “鼻子都变成那样了,还说没事。你赶快服药,啊。”
       “我马上就上药房去买。”
       “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呀,我在你文件包里不是备了药嘛。别忘了,挂了电话就吃。”
       “……”
      雪花儿飞舞起来了。像春天的柳絮,象秋日的落叶,忽上忽下,簌簌地飘洒下来。哦!爱妻想得真周到。吕星科抖落身上的雪花,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他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矿泉水,吞了药丸后,向铁路车务段奔去。
      车务段党委书记、大段长不在家,只有一个副段长在家办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为避免周折,吕星科在笑容满面地给对方叙述来意的同时,悄悄地将两盒高档香烟夹着一个信封推到对方面前。然而,令吕星科始料不及的是,那位年近花甲,天庭饱满的高副段长捏了捏信封,脸上的笑僵住了,愤怒喷薄而出,竟然冲着吕星科严厉地诘问道:“吕律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小意思。” 吕星科揣度着对方的意思。
       “一点小意思?香烟我可以收,可是你送钱是什么意识?听说你为盐城货运室赞助了钱,让他们买苹果吃,有这事吗?哎,你干脆给他们买个金山、银山算了!你这是在贿赂国家干部。你身为律师竟知法犯法!” 高副段长声严色厉地斥责道。
       “不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查找资料很辛苦,对,是一点辛苦费。” 吕星科冷眼看高副段长认真面孔,他满脸是汗,嘴唇打战,呆傻地解释,“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吕律师,你分明是看不起我们。且不说在法律上我们有义务协助调查,如果我们不帮助国家的盐业公司,还能帮助那些盐贩子吗?那些盐贩子太可恶,工业盐是化工原料,怎么能害老百娃,当作食用盐卖?”
      吕星科让高副段长教训了一顿,他不知是羞愧,还是退烧药的药性起了作用,全身都在出汗。他面红耳赤地向高副段长鞠了一躬,以示敬意:“谢谢您,高副段长你说的实在是正确。”
      看到吕星科极其诚恳的样子,高副段长挥手道:“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工作。你先坐着等一会儿,我这就叫办公室的同志到仓库去查。”
       “让我一起去吧。” 吕星科向前请战。
       “那好,我叫他们带你一起去。”
      由于车务段档案室的资料管理有序,不出一小时,吕星科在他们的配合下,终于找到了有关运输资料和上级部门的调度通知以及相关的工作记录。特别是铁路运单,上面记载的发货人、收货人、品名、保价、发站、到站,分外详细、明确。铁路是政企合一的国家企业,保存的各种资料又全面,又完备。吕星科心里赞叹起来。
      这些资料足以证明,通江市的不法之徒勾结盐贩子,以工业化工用盐冒充民用食盐销售,坑害老百姓的犯罪事实明确,铁证如山。想到能为通江市的老百姓做点实事,吕星科精神一下振作起来。
      为了慎重起见,吕星科拿着这些资料一一复印,并由车务段盖上公章。按车务段给他开具的证明,又到当地铁路公安机关进行了公证。铁路公安机关接受了吕星科协助调查的要求。因此,开出的证明办得相当顺利。
      吕星科兴冲冲地连夜乘火车向通江市返回。
      车站上李全高书记的司机、通江市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杨丽与两个孩子已高高兴兴在站后上迎接。
      久别的夫妻胜新婚,杨丽两眼含情。
      两个孩子吕壮、吕雪一个劲向爸爸吕星科道辛苦!
      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上前敬了一个礼,“我代表通江市八千余名公安干警向你致谢!按李高书记的指示,请你把关于假盐案的所有证据交付给我。” 吕星科弯腰从旅行袋里取出搜集到的证据,在交给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一刹那他有些担心想要收回。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也从吕星科眼神中、动作上看出来,他坦诚说:“这些证据是你千辛万苦取证的。我以一个公安局局长的名义向你保证:对于公安局内部违章、违规、违纪、违法的公安干警,我们一定会对他们批评教育,反省停止,直至开除公安队伍,交付检察机关、审判机关法办。对于通江市的假盐案,眼下虽然快过元旦、春节了,公安局一定会抽调精干力量组成专案组,检察机关也会提前介入,尽快把假盐案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让通江市的老百姓过上一个安乐、祥和的元旦春节!”
      看吕星科还有些犹豫,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又补充道:“我给你打个收条,错了找我!这个假盐案通江市公安局是接定了、管定了,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向通江市百万父老乡亲交上答卷,请你放心吧!”吕星科本来想把这些证据直接交付委托人李全高书记,让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这么一说,他有些激动,又没了推辞的理由,他稳妥说:“我把证据给你,但还是办个手续吧?这样稳当。”
      吕星科与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局长助理在站台上忙碌了半天,才把交接手续办完。
      公安局代局长管红玉、局长助理又向吕星科道了谢,与两名协助的值班铁路站警走了。
       “好热烈的迎接场面,搞得是不是严肃了?”李全高书记的司机笑笑打了圆场,与吕星科再一次握手代表委托人致以谢意。一出车站站台,他开车把吕星科一家拉到市委招待所小餐厅吃饭。吕星科见满桌丰盛的菜肴,就想推辞。李全高书记的司机说:“这是李书记去中央党校学习前留下的话,必须照办。”吕星科见智博律师事务所主任一直点头称是,只好坐下了。
      李全高书记的司机今天是代表主人出席的,因此他格外热情。席间他叫吕哥、叫嫂子,给这个夹菜,为那个倒茶,忙得满头是汗。有道是:市长、市委书记等五大班长的司机没有任何权利,但是领导有权利,司机可以借助领导的权利。领导发达了,司机跟着发达;领导倒霉了,司机跟着倒霉。所以司机多是会来事,要想尽办法让领导发达……
      吕壮、吕雪没到过这么豪华的地方吃过饭,格外高兴,爸爸吕星科无愧是他们心中的英雄了!吕星科一家这顿饭吃得顺畅。吃过饭,李全高书记的司机把吕星科一家人亲自送到自家楼下,才开车离去。
      屋子里只剩下吕星科、杨丽二人,杨丽撒娇躺在吕星科怀里,“我好想你,真的。”
      吕星科回答:“这次出远门,我格外惦记你和两个孩子。” 杨丽就把灯熄了。
      元旦刚过,李全高书记从中央党校学习回来,先打电话向吕星科道了谢,亲自开车到智博律师事务所邀请吕星科去看演出。可是车子三转两转却转到法院。
      吕星科愈来愈糊涂了,就惊讶道:“李书记,你这车技提高挺快,可是到法院怎么能看演出?”
      李全高书记笑笑说:“如果我请你看歌剧、舞剧、话剧……你一定没时间看。但是我送您一个新年礼物:请你看一部法律戏,我导演的一部倡导‘法法治市’的法律剧,你不会不看吧?”
      吕星科恍然大悟,这李高书记真是别出心裁,他是一个杰出的政治人物,他倡导依法治市,他的脑海里快装入依法治市的精髓了。李全高书记已经推开了审判庭的玻璃门,吕星科只好跟着走进去。
      公开审理、公开审判是最高人民法院倡导的一个原则。今天旁听的人真不少,法庭里没有几个闲座位,吕星科与李全高书记以一个普普通通旁听人员的身份,借着幽暗的光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这里充满了可怕的寂静。
      审判长、合议庭成员入座。公诉人、辩护人入座。
      书记员站起,宣布法庭纪律。
      审判长宣布:“假盐案,现在开始审理。”
      骄横不可一世的被告人魏新章被法警押解上来。他强作镇静,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只有偶尔瞟向被告人胡万军时,眼珠向上翻了几下,才闪现出一丝古怪的光彩。
      被告人胡万军惭愧低着头。
      被告人魏新章是王八咬指头—-死不松口,他脑袋朝向窗外,被法警强令搬回。
      在查明被告人身份后,审判长宣布:“法庭调查开始。”
      公诉人:“通江市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指控:今依法查明,被告人魏新章伙同胡万军与去年2月至8月间,未办理食盐审批许可证,即从外地购得无碘盐20余吨,运至本市,采用短斤少两的办法,分装成小包装的通江市江水牌加碘精制海盐,及加碘精制盐,而后分别非法销售给本市中桥京顺批发市场10号、11号出售。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足以认定。通江市人民检察院认为,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未经许可经营法律规定的专营物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25条第一款第一项、第25条第一款之规定,均已构成非法经营罪。本院为严肃国法,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秩序,严厉打击刑事犯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141条之规定,特提起公诉,请依法判决。”
      公诉人刚刚宣读的证据确凿、言之成理的起诉书,有如一声声震撼法庭听众心灵的鼓点,有的愤恨,有的恼怒,有的紧锁眉头,有的窃窃私语,点点滴滴化解一把匕首直刺两位被告人颤抖的灵魂。
      今天担任被告人胡万军的辩护人,竟然是吉燕。虽然此时还是冰天雪地的冬季,法庭内的温度还不算太高,但汗水已从吉燕的面颊上涔涔而下。
      回避制度是指:与本案有利害关系,影响本案的公正审理,应自动申请回避。吕星科因为接受市委李全高书记的委托,参与了本案的一部分调查、取证工作,但一个“媳妇是不能嫁二个婆家的。” 被告人胡万军的家属曾到智博律师事务所找到他,请求诉讼代理,吕星科却主动推辞了,因为按刑事诉讼的回避制度他是不能担任本案的辩护。
      吕星科在旁听席上真为吉燕握了一把汗水。
      李全高书记洞若观火,明察秋毫,小声问吕星科:“你认识这个女辩护人?”
      吕星科摇摇头,又点点头。
      这时审判大庭里响起审判长洪亮的声音:“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公诉人宣读的起诉书听清楚没有?本庭现在就起诉书指控的两被告人的犯罪事实进行调查。由法警将被告人胡万军带出法庭,听候审理。被告人魏新章你对起诉书的指控有什么意见,可以做简要的陈述。
      被告人魏新章:“报告审判长,没有意见。”
      审判长:“公诉人,现在可以对被告人魏新章进行讯问。”
      公诉人:“被告人魏新章,你以前从事什么职业?”
      ……
      公诉人:“一共进了几次货?”
      被告人魏新章:“一共进了4次。”
      公诉人:“总共进了多少盐?”
      被告人魏新章:“24吨。”
      公诉人:你进的都是什么盐?
      被告人魏新章:“我记不清楚,反正是加碘食用盐,加碘海盐。”
      审判长:“被告人胡万军的辩护人,要不要讯问被告人魏新章?”
      辩护人吉燕:“需要。被告人魏新章,在这次你们贩卖私盐之前,胡万军有没有从事过卖盐的行为?
      被告人魏新章:“没有!”
      辩护人吉燕:“好,提问完毕。”
      审判长:“被告人魏新章的辩护人有没有要讯问被告人魏新章?”
      魏新章的辩护人:“有的。”
      被告人魏新章:“从被告人胡万军家搜出来的是3.85吨。”
      李全高书记听得认真细致,吕星科向李全高书记说:“被告人魏新章要推卸责任了!”
      审判长:“传被告人胡万军到庭,现在由公诉人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向二被告人进行举证。”
      公诉人:“审判长、审判员,为证明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非法经营,现向法庭举证。”
      由于被告人出示了魏新章、胡万军在法庭上否认他们是故意犯罪,公诉人当庭宣读了两被告在公安机关的供述记录,证明他们在贩卖私盐时就已经明知其行为具有社会危害性的。之后,公诉人又宣读了相关未到庭证人的证言,出示了盐城住宿凭证,出示了铁路运单、货票,出示了摄影照片、物证以证明起诉书所指控的事实属实。为证明被告人所贩卖的盐不符合国家标准,公诉人向法庭举出对涉案食盐的鉴定结论,证明被告人所贩卖的食盐是非加碘食盐。最后,公诉人宣读了通江市盐务管理局出具的证明,证明被告人没有取得盐务机关核发的经营许可证。对公诉人所提供的上述证据,被告人极其辩护人都没有异议。
      公诉人:“公诉人就非法经营一案举证完毕。”
      审判长:“被告人魏新章是否有新的证据提交法庭?”
      被告人魏新章:“没有新的证据。”
      审判长:“被告人胡万军呢?”
      被告人胡万军回答:“没有。”
      审判长环顾一下审判大厅:“法庭调查结束。现在进入法庭辩论。先由公诉人发言。”
      公诉人:“审判长、审判员……我国在《盐业管理条例》和《食盐专营办法》中明确规定,食盐是国家专营是商品。而两被告却在没有取得食盐审批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贩卖由国家专营是食盐,严重地干扰了市场秩序,情节严重。他们的行为均已构成了非法经营罪。”
      公诉人发表辩论意见完毕后,审判长提醒两被告可以为自己辩护,两被告均表示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非常后悔。
      审判长:“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先由被告人魏新章的辩护律师发表意见。”
      魏新章辩护人:“辩护人在量刑情节方面提出几点意见……一被告人魏新章不懂法,二被告人魏新章不是假盐案的真正主犯,三被告人魏新章上有一个年迈的老母,下有一个离婚后正上小学的孩子,为了社会稳定,建议法庭对其从轻处罚。”
      趁法庭辩论中间有些停顿,吕星科有些惊诧,有些自言自语道:“被告人魏新章不是假盐案的真正主犯?”
      李全高书记向吕星科说:“拔出萝卜带出泥。真正的制假、造假、贩假主凶还在后面呢,可能还会牵扯市里一些部门的领导,但我会督办下去。为了唱响‘依法治市’的主旋律,建设一个文明、健康、欣欣向荣的通江市,市委常委已经做出决定:在政治领域、经济领域、文化领域等等,全方位、立体交叉式的开展依法治市的第二战役。公安机关、检察机关、行政执法机关正在抓紧办案。我市的打假战役、廉政风暴就要开始了……”
      吕星科又吃了一惊,“哦,李书记呀,你历时四年开展的全市普法活动算作第一战役,这次的打假战役、廉政风暴是依法治市的第二战役,那么将来一定还会有第三、第四次、第五次战役吧……好啊,好啊,这是一个深得民心的创举,老百姓们会拍手称快啦!看来,依法治市,你恐怕要常抓不懈啦?我没想到,真没想到你会从这么小的举报、小案抓起。”
      李全高书记深有感触说:“大、小都是辩证的。就像你出庭辩案,没有小案辩论,怎么会有大案的辩论呀?”
      吕星科开了句玩笑道:“你是一个大理论家!依法治市是你提出的宏伟蓝图。但是违法犯罪是对社会具有很大的危害性,如不加以制止,正常的社会秩序就要遭到破坏,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也无法进行。要维护社会秩序,保障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顺利进行。要预防和减少犯罪,就要运用法律武器,对违法犯罪分子依法进行制裁。”
      李全高书记得意说:“哎,哎哎。看来我的哲学理念与你的法学理念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互相联系,互相作用,并不矛盾呀!”
      两个男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随着庭审的深入,吕星科愈来愈感到:作为全省乃至通江市的名律师,肩上的历史责任、道德责任、法律责任太重大了。改革开放,不少企业家、政治新星从通江市升起,在改变通江市历史面貌的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政治地位。可也有的人浅水沟了翻了船,这些人,有的甚至可称为同志,他们在为通江市经济发展和今日的辉煌做出了不可抹杀的贡献,最终却像流星一样陨落了。由此看来,以案释法,以案讲法等等一系列普法工作,尤为重要,如果自己要把这个社会重担承担起来,身上的责任不会比李全高书记轻松……
      审判长:“被告人胡万军的律师发表辩护意见。”
      辩护人吉燕:“对起诉书认定胡万军参加共同销售食盐20余吨表示异议。胡万军系从犯。按《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对被告人胡万军应从轻、减轻处罚。”
      被告人胡万军小心翼翼地说着,他望着主审法官的面孔,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乞求母亲的谅解和同情:“敬爱的大法官,我是无辜的。”他重复着开场白:“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很傻,我很蠢,我干了很多坏事,但那不是有意的。”他一脸委屈。
      第一轮辩护结束后,控辩双方进行了第二轮的辩论,双方都没有新的辩护意见,审判长宣布法庭辩论结束,休庭十分钟,由合议庭进行评议后继续开庭。
      再次开庭后,审判长宣布了判决结果。
      审判长:“合议庭经评议后认为,因起诉书指控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犯非法经营的事实已经查清,公诉人起诉的证据经法庭质证,具有证明效力。本院以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违反国务院《盐业管理条例》《食盐专营办法》等有关国家对食盐实行专营管理的规定,未经盐业管理机关的许可,非法经营食盐,情节严重,其行为已构成非法经营罪,系共同犯罪。对于两辩护人提出的本案中存在引诱的意见,经查魏新章、胡万军两被告人是自行购盐后,上门推销食盐的,盐务管理机关采取必要的调查手段,没有引诱他们的故意,所以不能成为两被告人免罪的理由,故对该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对于被告人胡万军的辩护人提出的胡万军在去年9月间曾因病住院一段期间没有直接地经营私盐,不应对胡认定的意见,经查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共同商量提出非法经营私盐的犯意,并对非法所得的总额,商议了分成的比例,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一起催收非法经营私盐的货款,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系在共同犯罪中分工不同,其住院期间的经营数额不应该在被告人胡万军犯罪数额中扣除,故辩护意见不予采纳。关于公诉人提出的本案带有假冒商标的意见,合议庭认为被告人魏新章、胡万军在非法经营私盐的过程中,其主观意图是违反盐业专营的规定贩卖私盐牟利,其手段又牵连了假冒商标的违法行为,根据刑法理论上牵连的理论,应当重罪处罚。故本案应当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关于辩护人提出的两被告人主观恶性较小,请求从轻处罚的意见,经查属实,本庭在量刑时酌情,从轻处罚。经合议庭经评议后决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225条第一款、第64条的规定,判决如下:被告人魏新章犯非法经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1年零6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2万元;被告人胡犯非法经营罪,判处其有期徒刑1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5 000元。
      吕星科、李全高书记与细心的几位记者发现,罪犯魏新章,胡万军临上囚车的一瞬间,仰天长叹,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俩梦想发不义之财,坑害了人民群众,坑害了老百姓,坑害了关东父老乡亲,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们要在冷寂的牢狱里熬过漫长的日夜,这滋味一定是不会好受的。
      吕星科、李全高书记从法庭里走出。
      站在大法庭外台阶上,李全高书记向吕星科说道:“我国现阶段,经济建设是一切工作的中心。进行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无论是发展工农业生产、发展交通运输事业,还是发展国内外贸易,扩大对外开放,都离不开法律的规范和保障。法律在打击各种经济犯罪活动中,更起着重要作用!”他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一件事:“喂,吕星科,你去盐城调查、产生的费用、返城车票,本委托人还没有给你报销呢?”
      吕星科转过身,摆摆手,“算啦,算啦。我全家吃了你一顿,还没交饭费呢。去盐城调查、产生的费用、返城车票就算为通江市人民群众、父老乡亲做点贡献了!”
       “你家不是刚让人骗走10万元钱吗?不过,你觉悟很高!” 李全高书记说:“今天晚饭,随你点!”
      入夜的星天被各色各样的灯光包裹着,于喧嚣中透着繁华,繁华中又透出一丝温馨。吕星科说:“饭店就是那几样菜,炒过来,炒过去,没啥滋味。不过我想让您尝尝一个男人的手艺。够朋友,到我家去!”
       “好吧,老婆出公差啦,可我得带上儿子李晓鹏一同去。”李全高书记发动轿车引擎。然而,车过东山广场时,李全高注意到:这个自己曾主持建设过的广场亮化得太漂亮了,但四周的地坪灯坏了不少,且有不少打工者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草坪上嗑瓜子。李全高的脸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对吕星科说:“这么好的广场,这些人竟这么作践,一点也不知道爱惜,真是不像话!好像白天有人管,晚上没人管啦?”他就把轿车停下来给建委主任打电话,要建委主任派人来修、来管。还提出了告诫:下不为例。他回过头来向吕星科说:“啥时也免不了有这种不讲公德的人嘛,所以才要宣传精神文明大讲、特讲、天天讲!”
      吕星科接过他的话说:“哎,李书记呀!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人民爱是不够的。你看看,光宣传也不行,得动真格的,搞点地方法规。明天你见到市城建委主任、书记时,你得给他提个建议:加大立法和执法力度,对这些不讲文明公德的人,要依法处罚,罚得他心惊肉跳,看他还敢不敢!”
      很快跑来几个人。有人修灯,有人向草坪外驱赶民工。那个广场小头头过来说:“李书记,你是市委一把手,还管这些闲事干啥?”
      李全高脸拉下来,质问道:“我是市委书记不假,但也是通江市一个普通公民。我尽责任啦,可你在干什么呢?如果你不愿干,可以向建委主任提出申请嘛!”那个小头头害怕了,连连检讨。
      吕星科把市委李全高书记拉回车上坐好,自己坐在驾驶员位置上,摇下车窗向那个小头头说:“有这么一个热爱老百姓的市委书记是通江市的骄傲,我们通江市的公民都要向他学习!你想想看,如果当领导的都不管事,这个城市的卫生、治安、环境等等会变成啥样?你难道想回到过去脏、乱、差的年代?我想你是不会的,你的父母也不会答应的。修了一个广场花掉多少纳税人的钱,你知道吗?你这样马马虎虎,不尽管理职责,往小说是不负责任,往大说是渎职犯罪,如果发生人身伤害、火灾……等等!你后悔都来不及啦,如果你有空闲,到智博律师事务所找吕星科律师,我给你找一些渎职的案例看一看。我说的道理不知你是否听明白啦?”
      那个小头头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吕星科才驱车走了。
      李全高书记说:“大律师你很会做思想工作呀?” 吕星科谦虚说:“那不是向你学的嘛。”俩人说说笑笑,在一所学校门口接上李全高书记儿子李晓鹏,轿车向吕星科家驶去。
 
第 十 章
 
      南风吹了,将春的微笑,向长白山脉送进来了。
      通江市的春天像一匹才织出的鲜亮软缎,柳也软软、草也软软、风也软软;加上燕呢软软、歌声软软,还有细雨软软。嗅一嗅天空新鲜,看一看黑土地、江河明亮……真是声情并茂春意绵绵,像是一个温柔梦中刚醒过来的小姑娘,动人得很。
       “真快呀!”
      时间向前滑行。
      通江市莫愁湖水库岸边的高岗上,杨丽和吕星科并排坐在凉亭里极目远眺。亭旁,数株老榆树亭亭如盖,发须在风中飘拂。
      莫愁湖水库方圆百里,水光山色,碧水蓝天,交相掩映,格外秀丽。
       “两个孩子都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说什么?”
      吕星科回过头来问,他一直眺望着对岸红叶似火的群山,感到五腑若洗。
      一朵白云在秋阳的映照下银光熠熠。
       “我是说吕雪,她都快七岁了。”
       “唔,是啊,是啊,我也正在想着这事哩。”
      是啊,回过头去看,日子过得确实快,七年的时间只是在脑海中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记忆。不过,对孩子们说,它留下的痕迹就太明显了。吕雪已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像小天使一般地惹人喜爱。
      杨丽把头温柔靠在吕星科肩上,看着吕壮、吕雪在湖边玩耍。杨丽向吕星科建议道:“我最爱听你讲笑话,你讲一个。”
      吕星科不愿扫杨丽的高兴,顺水推舟说;“讲一个‘巧算人数’的段子。”吕星科点了一支烟绘声绘色讲道:“某会议后勤人员小刘准备给出席会议的代表订购返程车票。他不知与会者的确切人数,遂问会议主持者。主持者沉吟道:“我也不知道究竟的多少人……”忽然他一拍脑门,兴奋地对小刘说:“有了!我知道人数了!他们这几天一共凑齐了九桌麻将,四九三十六,肯定是三十六人……”
       “真有你的……”杨丽听后“咯咯咯”大笑起来,吕星科受了感染也情不自禁笑了。可是笑过之后,杨丽固执请求吕星科再讲一个。
      吕星科扔掉烟蒂,拍了一下脑门子,说:“讲一个‘三合一’的段子。吕星科讲道――刘某系某单位领导,因贪污、受贿、以权谋私搞腐败被绳之以法。有记者到监狱采访他,问其有何感想,刘某道,之所以身陷囹圄,是‘三合一’之害也。记者问何为‘三合一’?答曰,一把手、一支笔、一言堂是也。看记者还瞪着带问号的眼睛,刘某解释道,我在单位里是一把手,批条子是一支笔,拍板是一言堂,无人监督,为所欲为,最终酿成祸患!
      杨丽裂开嘴巴大笑,突然黑眼睛一翻,向吕星科说:“我在家里没搞过‘三合一’吧?”
      吕星科说:“怎么会呢,怎么会……”
       “好爸爸、好妈妈,你们等等我。”突然两位孩子的呼唤,打断了杨丽与吕星科的讨论,二人不约而同从凉点亭内站起来。
       “爸爸”吕雪张开双臂,飞跑过来,向吕星科扑来。吕星科习惯蹲下去把吕雪抱起来。吕壮也跑过来向上抓吕雪,吕雪就在吕星科的怀抱内说起儿歌:“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谁要说话打十拳……”
      全家人立即附合唱:“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谁要说话打十拳……”声音在蓝天、碧水、森林中荡漾,小松鼠在树丫上跳跃。
       “爸爸,我是从哪儿来的?你,在哪儿把我捡起来?”吕雪微笑着,突然天真地向吕星科询问。
      吕星科握着吕雪柳絮般瓢过来的巧手,他有如握着一款晶莹剔透的暖玉。他把吕雪紧紧地搂在胸前,半哭半笑地答道—-
       “吕雪呀,你曾被我当作心愿藏在我的心里,我的宝贝。你曾存在于我孩童时代玩的泥娃娃身上,每天早晨我用泥土塑造我的神像,那时我反复地塑了又捏碎了的就是你。你曾活在我所有的希望和爱情里,活在我的生命里,你母亲的生命里……。”
      吕雪似懂非懂地问:“啊,爸爸,你真的那么爱我吗?爸爸,我到底在那儿出生的?”
      吕星科本来想用诗一般的童话回答吕雪的发问,这会儿没了主意,说真话吧,欠妥;说假话又怕伤害吕雪的童心,犹豫之间,杨丽赶紧抢过话头说:“吕雪,你是从妈妈腋下掉下来的。”
      吕雪又扑到杨丽怀里:“妈妈,是真的吗?”
      吕星科、杨丽相视一笑。
      杨丽提意向前走走,吕星科就在她身边陪护。吕星科走走停停一路胡思乱想,脑袋里塞满了今人往事。吕星科发现已经好久没这么浮想联翩了。在城里除了疲惫工作,差不多不会思想了。看来环境多么能改变人。幸而现在脑袋里的思维又开始复苏了,吕星科也就让思路信马由缰驰骋跳跃下去,婚恋事业人生,想到哪是哪,让自己的精神和肉体来个双重放松。斜阳,古树,小桥,瀑布,流水,也在明媚的春光里变得神秘而奇妙。吕星科不由得做了个扩胸的动作,仿佛要将这春天的佳景拥揽于怀。
      在这个风和日丽的假日里,吕星科携全家一起来到这通江市郊区著名的莫愁湖水库旅游。
      感谢上帝,经过了七年前仙子之死带来的感情危机之后,吕星科的家庭终于相安无事的渡过了七个年头。像许多普普通通的中国家庭一样,谁家不会磕磕碰碰?
      玉皇山、莫愁湖。这一山一水名字取得妙,取得好。漫山老壮的树木,绿势汹涌,绿色澎湃,绿色山林,让人生出无法遏止的感情来。
       “爸爸,你把吕雪放下来,我们去找小动物去。”
      吕壮拉上吕雪的手围绕了两位家长转了几圈,向前方跑去。
      两个孩子的心情是欢畅的,杨丽的心情也是欢畅的。这时候杨丽主动走上前去,挽住吕星科手臂,两人情意绵绵,并肩向前走。
      远处传来吕雪银铃般的喊声。
       “爸爸——”
       “妈妈——”
      杨丽回过头去,看见吕壮和吕雪不知什么时候绕到大人身后,从那一片高高的松树树林中朝这边跑来,带来一阵山风,边跑边喊。细高的吕壮穿着白衬衣黑短裤,白胖胖的吕雪穿着蓝色的上衣和蓝色的裙子。她感觉吕壮、吕雪都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没错。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们拣了这么多松塔。”
       “爸爸,妈妈,我们看见小松鼠拖着长尾巴在松树上跳跃。”
      吕雪打开用白手绢包着的,小松塔摊在吕星科和杨丽的中间。
       “嗬,吕雪真能干。”
      杨丽喜滋滋地夸道。
       “妈妈,这不是我一个人拣的,是和哥哥一起拣的。对吧,哥哥。”
       “嗯。”吕壮和小时候一样,总是习惯地皱皱眉头,看着吕星科。吕星科只瞟了一眼吕雪拣来的小松塔,就转过脸去眺望像一面镜子的水面。
       “妈妈不去拣吗?”
      吕壮折了许多干树枝,放在小松塔下,向吕星科要求道:“爸爸,你把火机掏出来,我用一用。”
      吕星科吃了一惊,盯着儿子吕壮的面孔说:“儿子,你知道小松树塔是什么吗?它是种子,是小树苗。你烧了小松树塔,我们能磕到松子仁,但是我们吃掉的是小树苗。你把火点起来,烧得小,是好;如果烧大了,过失引起火灾来,我们不是旅游,可就是违法犯罪啦!” 吕星科向不远处一块牌子指了指:“喂,吕壮呀,你看,牌子上写着:“保护旅游区环境,人人有责。下一句是:不准吸烟、点火。”
      杨丽不以为然说:“哎,吕星科,这个问题有这么严重嘛?”
      吕雪没有注意吕星科的神色,天真地把手放在杨丽的膝盖上,亮晶晶的大眼睛一闪一闪。这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呀?杨丽虽然每天都看到这双眼睛,但她常常在心里问。她觉得吕雪的眼睛像燃烧的火焰,深邃明亮,有一股吸引人的力量。
      起初,杨丽是把吕雪当作仙子的替身来抚养的,但她渐渐觉得吕雪比仙子还讨人喜欢。吕雪的容貌与六年前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言谈举止显得更加稳重。
      相对而言,吕星科比六年前老多了,头发稀疏了不少,体态也开始发福。
      也难怪,这六年来,他心头的负担比起杨丽来又何止沉重百倍。收养吕雪,是姜眉秀原想用来惩罚杨丽对自己的背叛,没想到首先受到心灵折磨的却是自己。
      其实从吕雪一领回来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每当他看到杨丽和吕雪亲热的情景,他的心里就阵阵发紧。他眼睁睁地看着杨丽的痛苦逐渐消散,而自己却在往痛苦的深渊坠去……似乎永远没有底。
      随着吕雪逐渐长大,随着那小天使般的模样越来越惹人,他在痛苦中也越陷越深。他有时呆望着吕雪,也禁不住喜爱她那招人的模样。他常常在心中自言自语地说,吕雪要不是罪犯苇小季的女儿该多好啊!然而……不正是他自己没有尽到责任,放任杨丽收养苇小季的女儿吗?更何况对的惩罚只是姜眉秀出于一时愤懑而作出的决定。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郭峰不再在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他似乎已原谅了杨丽,深深地感到姜眉秀用抚育凶手的女儿来惩罚杨丽太残酷也太恶毒。
       “累了吧?咱们回旅馆洗个澡休息一下。”
      吕星科对吕壮说。其实是他自己人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我还想坐汽艇。” 吕壮有些不满足地说。
       “不是已经坐过两次了吗?”
       “我还想坐一次。” 吕壮的嘴噘得老高。
       “哥哥,我们去拣枫叶吧。”
       “太好了,我用树叶做书签。”
      说来奇怪,吕壮很听吕雪的话,但杨丽看了却很生气。吕壮和吕雪拉着手跑走了。
       “孩子们相处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吕星科望着孩子们的背影欣慰地说。
       “嗯。” 吕星科看若大着莫愁湖水库中泛起白色浪花的汽艇,随口答道。
       “你呀,到现在好像还不是吕壮的父亲。”
      杨丽说吕星科你看上去像吕雪的父亲,却不像是吕壮的父亲,为什么要对儿子吕壮要求得那么严格呢?吕星科却假装不懂地问,但话题却转到了做批评与自我批评上,“哦,是吗?但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父亲呢。不过实事求是,诚心诚意地讲,我这个人缺点、毛病很多,但有一点是坦荡的,那就是我对家庭还是兢兢业业、尽心尽力的,你看不出来吗?”
       “可是,刚才你只是爱理不理地扫了一眼吕壮拣来的橡子。”
       “怎么会呢?……”
       “可是,你刚才的眼神有些不屑一顾啊。”
       “可是我想告诉他们要爱护大自然,热爱环境。”
       “这么大的道理,你也要向孩子们讲?”
      吕星科语重心长向杨丽说:“家庭教育,对青、少年成长至关重要,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呀。不少青少年违法犯罪,与家庭教育不当有关。有些家长平时对子女娇惯溺爱,发现缺点、错误,或动辄拳脚相加,大打出手,采取棍棒教育;或听之任之,放任自流,不予纠正。这些都不是正确的教育方法,也是导致子女走上犯罪道路的原因之一。最近我们智博律师事务所代理了不少这方面的刑事案件,反映了家庭法制教育尤为突出。”
      自从收养吕雪以来,吕星科虽然几次下决心要爱吕雪,他不断给她讲解文化知识、做人的道理,有时杨丽在身边也忘记了,弄得杨丽抱怨说:“你向这么小的孩子灌输这么深的道理,她能听明白嘛。”
      吕星科风趣说:“法制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呀!”他停顿一会,若有感触地道:“家庭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单位,在家庭里有各种各样的关系,父母之间是夫妻关系,青少年和父母之间是父(母)与子(女)关系。家庭关系不仅靠道德的力量来维持。也要靠法律的力量来调节……”
      杨丽脸红了,抢过吕星科话头说:“看看,你又来了,你这话不只是说给吕壮、吕雪听,更重要是想说给我听吧?”
      吕星科见杨丽变了脸,仍然客气说:“哦,人们在社会生活中,都要与他人、社会发生关系。一个人的思想行为,对社会是有益还是有害、是好是坏,对社会、对他人都有一定影响。为了处理好这些关系,一定的社会,一定的阶级就会对人们的行为提出种种要求,这些要求就是行为准则。人的行为符合这些行为准则的,就是好的、与善的;反之就是坏的、与恶的。这种以好坏善恶为标准来衡量和指导人们思想和行为的准则就是道德。而法律是由国家制定或认可的行为规范。杨丽我们没有理由不去遵守?”
      杨丽又抢吕星科话题,叱责道:“吕星科,你都学傻了。我有个问题想了很久了,一直都找不到答案,我不明白,这么可爱的孩子,谁见了都喜欢,为什么你却偏偏一见到她就心烦意乱。”
      吕星科没有回答,却突然迸出一句:“柳花峰差一点死了。”
       “什么?”
       “情况属实!”
       “你听谁说的?”杨丽听了,禁不住吃了一惊。
      吕星科说:“昨天一大早,姜眉秀跑到我们律师事务所亲口告诉我的。昨天听姜眉秀说,柳花峰在美国出了一场车祸,险些丧生。”
       “他不在加拿大么,怎么跑美国去了,太可怕了。”
       “美国军队卷入西亚伊朗与伊拉克战争,士兵遭受化学武器的杀伤,许多人患了红眼病回到国内恶性传染,更多人要医治眼病,缺少眼科医生,他的一个亲属召他去,他就去了。”
       “从加拿大窜入美国,那他一定赚了不少钱吧?”
       “杨丽呀,有些事情是不能靠钱来衡量的。救死扶伤是医生的道德与准则。”
      杨丽嘟嘟哝哝说:“你的认识是高尚的。”
      吕星科叹了口气说:“听姜眉秀讲,他至今还没有成家。”
       “哦,为什么还不成家呢?他现在应该有三十四、五岁了吧,也该成个家了。”
      杨丽的反应很淡然,这使吕星科感到很高兴。
      杨丽听吕星科说起柳花峰险些丧命时,只是一惊而已,并没有过多的焦虑和不安。现在,杨丽的心已经完全扑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杨丽觉得她和柳花峰的事不过是一时的冲动,并不想永远去爱这个已经从眼前消失的人。
      实际上,杨丽一直都认为吕星科才是自己最可信赖的人,可惜,吕星科却无从理解这一点。
      说到柳花峰,吕星科又想起了吉燕。
      她为什么不结婚呢?难道是还在等着柳花峰?还是……想到此,吕星科不由得又想起那个星期天的下午……像往常一样,他不愿意想,又不得不想,只要一想起来,他的心就又是一阵懊恼,虽然事隔六年了,但那天吉燕向他讲述的情节吕星科仍无法忘却。
      那个黄昏的午后,吉燕为了一个案件,连敲了四次吕星科办公室的门。第一次敲门,吉燕提着两本案卷,犯难地问:这么多内容,叫她从何下手呢?吕星科说:我以前向你说过,律师的职责是根据事实和法律,为被告人提出无罪、罪轻或者免除处罚的辩护意见,你就围绕这一原则审阅、摘抄。五分钟后,吉燕又推门而进找墨水,吕星科拿了一瓶新墨水给她。五分钟后吉燕再一次推门而进问:她可不可以用电脑打出来。吕星科说:行。
      第四次吉燕进门向吕星科要支烟吸。吕星科还风趣说,大男人吸烟是为了解乏,坏女人吸烟是为了作秀,可吉燕你吸烟是为什么呀?吉燕说,难忍头疼。第五次吉燕推门而进,坐在吕星科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吕星科心想吉燕来访一定有事情发生,追问下去,吉燕道出了原委——
      吉燕讲:那一天,柳花峰独自在家,吉燕来访,他在喝酒浇愁,吉燕也因柳花峰拒绝了她的一片痴情而心情郁闷……俩人在一起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话。后来不知吉燕怎么瘫软在柳花峰的怀中,柳花峰吻了她吗?抚摸了她吗?吉燕似乎已记不太清楚了,但有一点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了,是的,当时柳花峰似乎疯了,失去了理智,居然伸手去解吉燕的衣裙……当时,吉燕并没有拒绝,而是闭着眼睛。“您想干什么?”突然吉燕酒醒了,她跳起来,狠狠打了柳花峰两记耳光,夺门而出。事后,吉燕怎么也想不通,当时,自己怎么鬼迷心窍,难道仅仅是醉后的失态?难道事先自己的心里就没有一点非分之想?
      当然,吉燕也可以找出一些理由来为自己开脱,这全是柳花峰逼出来的,是他乱了自己的方寸,才使她酒后失态的。可是自己是否是主动躺进他的怀抱中,真傻、真蠢!
      吕星科点燃了一支烟问:“柳花峰是否采取了暴力、胁迫或者是其他手段对你实施……
      吉燕摇了摇头说:“酒喝多了,实在记不准呀。”
      吕星科几乎是对吉燕怒吼:“但是,你仍可以告他强奸或者是性骚扰。”
      吉燕说:“一个姑娘就是一张白纸,我保持洁操,没让人家涂上了画。但我所憎恨的是柳花峰答应娶我,但他却不能真心爱我,只是想肉体上的侵占。”吉燕敞开心扉向她信任的吕星科说完,早已是泪流满面。
       “吉燕,这个事我们不能哑巴吃黄连—-有苦难咽。如果你要告他,我可以做你的律师。”可是,这种理由并不能使吕星科心灵平静。
      吉燕唉声叹气说:“吕星科呀,你让我告他啥?”
      ……回到自己的宿舍,吉燕学着吕星科的步伐在宿舍内走来走去,她理了理情绪,想把刚才向吕星科叙述的事写清楚。桌上放着一沓稿纸,等着她写下一些自我谴责的语句。说一说行,可真要动笔写,却写不出来了,这不是吃“哑巴”亏吗。吉燕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些不连贯的句子,像水潭边肮脏的悬浮物,没法形成集中的思想。她拿起笔,在稿纸上重重地写了五个字:柳花峰是个大坏蛋!看了一会,再往下写,又写不下去。她撕掉了那张稿纸,窝成一团扔了。稿纸上仍清晰地留着刚才力透纸背的五个字,清晰可见。
      ……
       “喂,你在想什么呀?”看着吕星科望着湖水发呆的模样,杨丽问。
       “哦,没想什么。天好像有点阴了,回旅馆吧。” 吕星科故意掩饰。
      杨丽抬头看了看天色,便随着吕星科起身,出了凉亭,下了高岗,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向山下走。
      旅馆就在凉亭西侧松树林的那边。
      一丛低低的灌木旁,吕雪和吕壮正双双跪在地上磕着头。吕雪的头上,十分可笑地顶着一块小小手帕。从背影看上去非常可爱。
       “杨丽,他们在干什么呀?” 吕星科问。
       “我们在拜天地。” 吕壮答道。
       “我们在玩‘娶媳妇’。” 吕雪口齿伶俐地说,“哥哥是新郎,我当新娘。”
       “我们的吕雪,真是个漂亮的新娘。” 杨丽高兴地抱起了吕雪。
       “好妈妈,你把妹妹吕雪头上的盖头掀下来。”吕壮嚷道。
      吕星科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她恼怒地打断吕壮的问话。
       “你胡说些什么,哪有哥哥娶妹妹的?”
      杨丽不服气地说:“孩子玩游戏,你当什么真?” 吕星科火气更盛了:“问题是你不能这样诱导孩子,简直是乱伦!”
       “乱伦?有这么严重吗?不说是孩子游戏,即使是吕雪真和吕壮结婚,又有什么不好?”
       “你,你,你做母亲的怎么可以这样为儿子护短呢?”
       “什么护短?你没有证据就不怕冤枉儿子嘛,少说屁话,他俩结婚了么。”杨丽怒吼。
       “你……你就这么教育儿子,他今后非让你毁了不可。” 吕星科气得双眼发直。
       “说话要凭证据,这不是你们律师在宣传法制时常对人家说的话吗?”杨丽理直气壮地道。
       “证据……?” 吕星科心头一颤。他刚才还在思考着法律与道德对中国公民素质教育所起的作用问题,虽然还不成熟,但总觉得只谈法制是无法真正提高国民综合素质的。于是,他缓和了口气说:“证据是在法庭上对付小人而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王牌,但是,在生活中我们更应该教育孩子讲礼貌、讲诚信、讲道德。杨丽,你说是不是?”
      杨丽脸一阵红、一阵白,对着吕星科大叫:“你的这些理论是懒婆娘的裹脚布——又长又臭,我不愿意听!”
       “你愿意听什么?”面对杨丽这一顿无名火,吕星科感到十分委屈,但他还是强忍着,没有反驳杨丽。
      回到旅馆,吕星科立即准备去浴室放水。杨丽觉得自己刚才话有些说过了头,吕星科能向自己推心置腹说这些话,自有其道理,就过来抢着干。
       “妈妈今天不洗澡了?”吕雪跟在杨丽身后,自言自语地说。
       “妈妈怎么啦?好妈妈你好像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吕雪和吕壮在左右两旁拉住杨丽的手。又是挤头,又是捶背。
      一家人难得出来游玩,杨丽不愿扫孩子的玩兴,就说:“妈妈有点头疼,你们两个人去玩吧。”
       “祝妈妈身体好!”两个孩子拉着手跑出去了。
      杨丽对吕星科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不凑巧。”吕星科苦笑着说。
      杨丽开始放水,他要吕星科先洗。
       “杨丽,我感觉今天有点疲劳。身上好冷,但心里又发热、发躁、头也昏昏沉沉,我先洗个澡,早点休息。” 吕星科边脱衣服边说。
      杨丽打开电视机,药品广告正叫得欢,她转过头看了丈夫一眼,问道:“要不要找个医生来看看?”见他正揉着太阳穴没作声,也没再问,起身给丈夫找换洗衣服。吕星科在卫生间喊着水不热呀,杨丽就把热水器温度调到最高,转身见丈夫己快脱光了衣服,又说了一句:“你先洗,我下楼买些头痛脑热药,顺便叫一个医生来。”
       “算了,别麻烦人啦,可能伤了风,又喝了酒的缘故。以我的体质,冲上个热血澡,发发汗,睡上一觉就好了。” 吕星科说完,看了妻子杨丽一眼,“嗳,你先看电视,我马上就好。”说着,钻进卫生间“哗啦啦”洗起来。
       “热水箱是满的,你管够用。” 杨丽有点忐忑不安坐在一把软椅上,电视里正上演一出爱情戏,杨丽本来多愁善感,怀才不遇,剧情很快将她带入角色之中。这个电视写的是一个家庭的悲欢离合,杨丽看得十分投入,她的情感是脆弱的,眼泪含在眼圈,一会儿就滚落下来……
       “杨丽,快去洗吧,水温正热,我没关水。” 吕星科穿着一条内裤,手里胡乱抓着一件内衣走出卫生间,他的声音显得特别低沉。他将内衣往身上一套,倒在沙发上就睡了。
      吕星科要么精力充沛干工作,只要一休息,他会很快睡眠。这一点杨丽既羡慕又忌妒,杨丽睡觉前会想起这件事、那件事,牵肠挂肚,辗转反侧,才能入睡。
      爱情戏已进入尾声,结果已让人能猜出一个大概,杨丽伸了一个懒腰,见丈夫已休息,便不慌不忙脱衣,进入卫生间,从水龙头挤压出来的一线线流水喷洒在她光滑、圆润似玉的身体上时,她感到一阵莫名的亢奋。杨丽惬意充溢于心底,她一向对自己一米六八、曲线凹凸有致的身材感到满意,每次沐浴,她都要慢慢地揉搓,让自己陶醉于一种冥冥快意之中,在充分享受那种飘逸的快感之后,她才慢慢洗头。热水正好适宜,乌黑闪亮的头发散落下来,她加快了洗头的动作。
      突然,吕雪和吕壮冲进来,看见腾腾雾气不停从门缝里钻出来,听见卫生间水“哗哗”在响,妈妈杨丽身姿影影绰绰在卫生间摩沙玻璃门里搓动,吕雪就冲躺在长沙发上休息的吕星科嚷:“爸爸,我要与妈妈一起洗澡!”吕壮脱口而出,也跟着叫:“爸爸,我要与妈妈一起洗澡!”但说完这句话吕壮脸红了起来。
       “哥哥好不害羞。”吕雪哧哧笑,笑得前仰后哈。
      吕壮发觉说错话,很不好意思低下头。
      吕星科被吵醒了,他为了能让杨丽安静洗澡,就说:“嗳,吕雪和吕壮,爸爸领你们出去玩,好吗?”
      吕星科在孩子面前会讲出很多童话,他与孩子们在一起会做出很多游戏,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自然高兴,一蹦老高。
      吕雪和吕壮不知底细,被吕星科左手牵吕雪,右手牵吕壮,出了房间。他们一路上唱着儿歌。
      两个兴高采烈的孩子被吕星科领出了房间。杨丽洗完澡,用干毛巾裹住头,走出卫生间,若大房间里没有了孩子,显得空荡荡的。杨丽隔着阳台的窗户,眺望湖水,想起了四年前的一件事。
      记得那是非曲直、过去的八月二十七日,吕雪三岁的生日,吕壮上小学二年级。晚饭后,杨丽和吕雪一起洗澡时,吕壮用他瘦小的身体顶开了玻璃门走进浴室。
       “妈妈,我也要洗澡。”
       “你刚才不是和爸爸一起洗过了吗?”
       “我又觉得热了。”
      当时,吕壮虽然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但和同年的孩子相比,却显得瘦小和幼稚。
       “吕雪,来,让哥哥抱着你。”
      吕壮在浴缸里总喜欢抱着吕雪。
       “嗯。” 吕雪顺从地用她那胖乎乎的小手搂住吕壮的脖子。
      杨丽一边擦着身子,一边微笑地看着浴缸里的两个孩子,她那窈窕的腰身,更衬托出下半身的丰腴,使人难以相信她是生过孩子的人。
       “吕雪,今天你就三岁了。”
       “就这么多?” 吕雪冲着吕壮伸出了三个小手指:“哥哥几岁了?”
       “八岁了。”
       “我要自己洗。” 吕雪要站起来。浴缸里特意为吕雪安装了一个台子。
       “再让哥哥抱一会儿。”
      吕壮半天舍不得撒手:“等你长大了,当哥哥的新娘。”
      杨丽不由得浑身一抖,停住了手。
       “好,我当哥哥的新娘。” 吕雪天真地回答。
      在那个月夜里,杨丽觉得吕雪好像就是自己生的,但是,吕壮的话却使她想到,将来吕壮长大成人以后,也许有一天会再次说出这句话。但是他一定会把儿童往事忘掉了。
      杨丽希望吕雪终生做自己的女儿,不过,吕壮娶吕雪为妻,也令人高兴。可是这会不会违背中国人的传统道德呀?这会不会让邻居、同事们说三道四?
       “爸爸,吕雪是我的新娘!”洗完澡,吕壮面带几分得意,向吕星科说。
       “吕壮,你说什么?”吕星科咔嚓一声关掉电视机,声色俱厉。他郑重其事地说:“吕壮,你已经上二年级了,给我好好听着,吕雪是你的妹妹,妹妹是决不能嫁给你的。”
       “为什么不能?”
       “你长大就知道了。”
       “我偏不,吕雪就是我的新娘。”
      吕壮急得几乎哭起来。
       “混蛋!” 吕星科甩手狠狠打了吕壮一记耳光。过去,他从来没有打过人。吕壮呆若木鸡,傻愣愣地望着爸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
       “你怎么打孩子?小孩子的话,也值得发这么大的火?”
      杨丽对吕星科这样打孩子感到有些生气。
      吕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这样的事在他们小的时候就得讲清楚。吕壮,你听着,吕雪是你的妹妹。无论如何也不能做你的妻子。”
      杨丽注视着吕星科铁青的脸,觉得他的举动有点反常。
       “吕壮,今天挨打的事,长大以后也不能忘,要好好记住。”
      杨丽无法理解吕星科为什么那样严厉地训斥吕壮。如果出于好心,害怕他们兄妹之间万一发生那样的关系,也未免太不冷静了。
      吕星科抬起手掌,看了看,他心里十分后悔。当时吕星科想:万一吕壮和吕雪知道他们不是同胞兄妹而相互爱恋,那可怎么办?万一吕壮知道了吕雪的身世,又怎么办?说不定产生不堪设想的后果。
      杨丽当然无法知道吕星科的心情。
       “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杨丽自言自语地说。但那四年前的往事好像昨天的事情一样,至今历历在目。
      宽敞的旅馆里寂静无声。
      真好像置身于深山密林之中!
      走廊上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吕雪回来了。
       “妈妈,你好了吗?”
      杨丽微笑着点点头,抱起扑到怀里的吕雪。
      走廊另一头吕星科拉着吕壮的手说:“儿子呀,你年龄还少,有些事情爸爸没法向你叙说。你恨爸爸吗?可是爸爸真心希望你把所有精力放在学业上,勤奋学习,做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才。你懂吗?”
      吕壮眼睛里含着泪水,望着吕星科慈祥的面孔,带着哭腔说:“爸爸,我会好好学习,争取考第一,我懂了。”
 
作者小传: 
       万泽(原名尹万泽),职业法官。吉林省通化市人,吉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法学会会员。
       万泽高中毕业考入通化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当教师。一九八六年八月二十五日调入通化铁路运输法院,再读于全国法院法律大学、中央党校法律专业,先后担任书记员、助审员、秘书、审判员(员额法官)至今。
       万泽办案之余倡导弘扬审判文学的建立和发展。已出版中篇小说集《关东风云》、散文集《时光落英》。他为社会奉献的三部法律工具书《法官说法》由中国铁道出版社出版,《尹法官细断家务事》《买房租房不可不问440问》由中国法律出版社出版。吉林省时代文艺出版社已出版的《女儿花》是他创作的第一部审判文学长篇小说。另三部是《命案》《审判》《辩护》刚创作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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